人间事就是这样，你若纠缠不放，它就会绕在你的心房里挠心；你若事过云过，它就会挣脱你的心房，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记得一次南方水乡旅行，渡口间总飘着潮湿的风，把船板上的木纹浸得发亮。我和妻子跟着人流、踏着晨雾顺序上来。游客中，有的肩上还沾着岸头风味小饭馆的烟火气，手里攥着没写完的信；也有人在晨雾里下去，身上带着倦意，鞋边带着江面上的涟漪，怀里揣着船篷下听来的故事。

船开时，汽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岸上的影子都揉进粼粼的波里。甲板上的人倚着栏杆望，望那片越来越小的岸，望那棵站在渡口的老槐树，直到它们都缩成水天相接处的一个墨点。而更有趣的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当船行到江心，已是正午时分。人们开始午餐，妻子从包里取出面包火腿之类的食物和一杯热水，我们也就着江风补充体能，就在此时，风也换了方向，江上的美景依然。当夜色朦胧时，有人掏出棋盒，在灯下对弈到东方泛白；有人会就着月光唱歌，让调子跟着浪花一起起伏；还有人只是默默剥着橘子，把籽儿轻轻抛进水里，像是在跟过去的某段时光告别。谁也不追问岸上的过往，就像谁也不打听下一个渡口的模样。船像流动的岛，在这里，所有心事都只与江风、星月和眼前人相关。

靠岸的那一刻最是安静。跳板搭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把行李扛在肩上，脚步轻快地走向新的街巷；有人回头望了一眼船身，把某个名字悄悄埋进心里，然后转身融入人流。船不会挽留，岸也不会追问。那些在船上说过的话、看过的景、一起数过的流星，都成了压在船底的水，沉静，却不再泛起波浪。

后来再提起那艘船，会说“那年江上的月色真好”，却不会再说“当时我多舍不得某些事”。上船时，便把岸上的牵挂轻轻放下，让它们在渡口的风里慢慢淡去；下船时，便把船上的故事妥帖收好，让它们在记忆的江面上静静停泊。不是薄情，是懂得每一段旅程都有它的归处。岸有岸的热闹，船有船的诗意，而最好的留白，就是不把此岸的烟火，带进彼岸的晨光里。

结束了此次旅行，我忽然明白了，所谓人间放下，就是清空心灵，让烦心事挣脱思想的牢笼，远走高飞；把成功事压在箱底藏起，永久珍藏。像岸与船一样留白，给心房留出足够的空间，去装更新鲜、更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