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吉山
曾耀聪
走在吉山的石板路上,阳光斜斜地洒在渡头宅的红字碑文上,像是一封来自1945年的信,被时间轻轻展开。那一年,这里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整个福建跳动的心脏——政治、经济、文化的汇聚之地。我站在碑前,仿佛听见了当年的脚步声,匆忙却坚定,是文人执笔如刀,是百姓肩挑希望。抗日烽火未熄,这座小镇却以另一种方式挺立着,成了文化的堡垒,叫“抗日文化名镇”。如今游人来去,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那段沉静而炽热的岁月。
转过街角,永安中学的老碑静立在古屋檐下,绿意从墙头垂落,像一页页翻动的课本。1938年到1945年,八年光阴,学校随战火迁徙,却从未中断书声。它不只是教书的地方,更像是乱世中的一盏灯,照亮了少年们前行的路。我想象着当年的学生,穿着旧式制服,在斑驳的课桌前朗读课文,窗外是动荡的时局,窗内是不灭的理想。这所中学,用知识守住了尊严,也把一段坚韧的历史,刻进了吉山的骨子里。再往深处走,团和厝的木牌挂在枝叶间,红底方印醒目而朴素。建于何时,占地多大,几进几厝,一一写明,像是一位老者平静地讲述自己的生平。它不张扬,却自有分量。藤蔓爬过墙角,风穿过天井,仿佛还能听见昔日家族聚居的笑语。这里没有喧嚣的纪念仪式,只有静谧的绿荫与木香,让人走得慢了些,心也沉了些。吉山的往事,就藏在这样的角落里,不争不抢,却让人一见难忘。
奇訏公屋的牌匾也挂着同样的红印,清代的屋基,六百多平方米的格局,门楼、天井、上堂、护厝,一应俱全。抗战时,它成了实验小学,孩童的读书声替代了战鼓,知识在这里悄悄生根。我站在屋前,仿佛看见一群穿布衫的孩子,捧着课本,齐声念着“天地玄黄”。那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硝烟。如今屋墙斑驳,但那份书卷气,依旧在风里轻轻飘荡。渡头宅的木牌也立在路边,这座五百多平方米的老宅,曾是中国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身份显赫,却藏于巷陌之间。1944年到1945年,它不只是民居,更是历史的见证者。那些年,多少决策在此酝酿,多少文章在此落笔?如今石墙沉默,绿植环绕,唯有牌子上的字,轻轻提醒着过往的荣光。吉山不喧哗,却总在不经意间,掏出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最后停在萃园前,木牌掩映在绿意之中,红印依旧鲜明。建造年月、面积规模,写得清楚,却不急着诉说。它更像一位隐士,藏在吉山的怀抱里,听风看雨,静观世事变迁。当年的园主或许也爱这般宁静,一园一世界,一树一春秋。如今游人路过,大多匆匆,但若肯驻足片刻,便能听见时光在砖缝间低语,听见吉山在呼吸。
离去时暮色初染,石板路浸润在夕照里。吉山始终静默,不争不辩,却让每块砖石都成为史页。没有金戈铁马的遗迹,只有文化抗战的风骨;没有巍峨宫阙,只有巷陌深处的家国情怀。光阴在这里酿成最醇厚的乡愁,刻成苔痕深处的年轮,等待懂得的人前来,听它说那些关于信与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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