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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记忆的脉络,我回到浸透青春的牡丹花城。洛水汤汤,吟唱着千年过往;秋风习习,裹挟着熟稔温存。十六年驻洛戎装,二十二载未改情缘,皆凝于此行两日:一半是烟火暖肠,一半是岁月回响。
夜色浸透牡丹广场,沸腾的火锅翻滚着岁月情意,一口“少酒”漫过杯沿,酱香里满是会心的懂得。在这“汤里不放盐的城市”,清晨总在牛肉汤蒸腾热气中醒来,白瓷碗里汤浓肉烂,撒一把葱花、加一勺盐,是十六年都没忘的老味道;晨光渐盛时登邙山,山风轻缓漫过阶前草木,静立无言间,只把惦念揉进微凉,心意悄然安放。午间的辣椒炒肉,藏着洛阳烟火独有的劲道;洛浦河畔的茶香掺了咖啡的醇厚,点心的甜慰藉了河风的凉,温和的秋阳也慵懒斜倚。我一句不经意想换低度酒,友人便执意寻来45度的佳酿。于是,这座古都的烈性,便在牛羊炖的鲜美中,化为了待客的温润底色,不疾不徐,酒气上头,情谊入了心。期间烧饼的焦脆、粤菜的甜雅,又让重逢多了几分鲜活,每一口吃食里,都裹着当年的细碎记忆。
龙门石窟的佛龛、白马寺的钟声、天堂明堂的巍峨,早已刻进记忆,此番归来,不为赶景,只寻旧迹。辗转回到老单位新营区,在荣誉室看到自己的姓名,忍不住笑叹:“看管大门近六年,如今门都进不来。”话里是打趣,心里却满是温软,有些门从物理上关闭,却在时光里永恒敞开。
而此行最珍贵的,是一扇通往更遥远过去的大门——在那座我未曾到过的二里头博物馆,一场与3800年前的约会,正静静等待。二里头,古洛水之北的古老村落,尘封着华夏文明最初的密码,直到1959年,徐旭生先生踏寻“夏墟”的脚步,才慢慢揭开这片土地的秘密。六十年焚膏继晷,考古人薪火相传,终于为这里廓清历史的雾霭:中国最早的宫城、“井”字形干道网、恢弘宫殿群、藏着巧思的官营作坊,还有沉淀礼乐雏形的青铜礼器,一个规划有序的东亚大都,就这样从传说跃入眼前。
驻足于“茫茫禹迹,九州攸同”展板前,思绪被拉回洪水滔天的远古。4000年前,黄河流域洪水肆虐,大禹栉风沐雨,亲操耒耜,三过家门而不入,疏河浚川平定水患,划定九州,让“九州即禹迹,禹迹即天下,天下即中国”的共识刻进华夏血脉。想起当年在老营区巡逻,脚步踏过的是营区的路,如今站在这里,目光触到的是先民踏过的土,原来不同的时光里,“守护”的心意竟有几分相通。文献中“禹都阳城”“少康中兴”的记载不再缥缈,它们已在王城岗、二里头等遗址中找到了坚实的基石;而“禹会涂山”的史诗,也于淮河之滨的禹会村,露出了历史的端倪。夏代的兴衰起落,终于有了考古与文献的双重注脚,《史记•夏本纪》也从文献记载,变成了有考古印证的翔实历史,中国第一个世袭制王朝在这里登上舞台
目光从大禹坚毅的面容上移开,解说词中“禹迹”二字,更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关联——我现在安居的江南古镇“夏港”,其名正源于他治水肇港的传说。原来跨越千里,洛阳与夏港的缘分早因大禹牵起。这一水一港,一北一南,竟成了我生命里两处深深的锚点。
在“国之大事”展区前,我真正掂量出“祀与戎”的重量。夏礼虽远,却能在残垣断壁间、金玉陶骨中寻得蛛丝马迹;礼以酒成,“礼(禮)”字本就与“酒(醴)”相生,夏后少康(相传为“杜康”)的酿酒传说在此印证,出土的盉、鬶、爵、觚,藏着当时饮酒之盛,青铜酒器更成了礼制的象征。鼎本为炊器,到了夏代却化身王权符号,从二里头的陶鼎、铜鼎,到郑州商城的大方鼎,再到殷墟重逾832公斤的司母戊鼎,三代用鼎礼仪一脉相承,铸的都是天下一统的雄心。看陈列柜中,陶爵上的酒痕犹在,青铜鼎的余温未散,原来最早的“中国”,并非金戈铁马的征服,而是温酒铸鼎的礼序。那些酒器里盛放的,何止是杜康佳酿,更是华夏文明的初啼,就像夏港的古港遗迹中,留存的亦是大禹治水、惠及万民的初心。
“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洛阳盆地的沃土,成了夏代先民的优选。伊洛河畔,他们执耒耕田、饲养家畜,手工业分工渐细,人口聚集催生了宫城的辉煌,让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在此扎根。那部藏着农耕智慧、“颁夏时于邦国”的天文历法《夏小正》仍在流传,耳边依稀响起“正月,启垫,雁北乡,雉震响,鱼涉负冰。农纬厥耒,囿有见韭。时有俊风,寒日涤冻涂,农率均田……”的歌谣。想起夏港江堤,春日农人俯身耕种的模样,竟与洛水畔的农景有几分相似,原来无论洛水之滨还是长江之畔,先民对生活的热忱、对自然的敬畏,从未改变。
站在复原的宫城遗址前,我忽然懂得,二里头的伟大从不是孤军奋战:大禹治水疏通的不仅是江河,更是文明的血脉;二里头汇聚的不只是器物,更是“多元一体”的基因。它以中原为根,海纳百川,热带的海贝、江南的鸭型壶与云雷纹,都成了文明生长的养分,在“天下之中”的土地上交融发酵,酿出照耀千古的光芒。这份基因、这股血脉,也流到了夏港,古港的传说与二里头的文明,隔着三千年时光遥遥呼应,成了我与两座城最深的联结。
走出博物馆,四千年的风拂过成片芦苇,絮影轻摇,这景象与夏港江堤何其相似。恍惚间,洛水汤汤声里,我既望见3800年前洛水畔耕作的先民,也看清14年前在104号院里巡逻的自己。
此次归来,原为怀旧,却意外寻得精神的根脉。当为青春作注的岁月,与照亮来路的文明,在二里头斑驳的鼎纹与洛水不息的呢喃中融为一体,我才惊觉:原来,走得再远,能让灵魂安顿处,皆为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