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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晕
文/江南流
马峰头晕的毛病由来已久。
在马峰的老伴的记忆中，四十岁之前马峰从来没有闹过头晕。那个时候，马峰意气风发，每天都雄赳赳气昂昂，可以打死老虎。他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个黑色包包，里面备有牙膏牙刷、毛巾杯子，领导叫他出差，他拎起包包就出发，从不因为家庭的事让领导为难。作为一个小小的行政秘书，有无穷无尽的材料和领导讲话稿要写，不要说四五个副职，就是行政一把手和书记几乎每天都有会议，有会议就要讲话。离下午下班还有半个小时，领导来电话叫他去一趟，他知道领导有新工作要布置。他忙拿起一个本子去领导办公室，这是秘书的习惯，笔和本子不离手，随时记录领导的最新指示。领导说明天上午有个质量管理的会议，我拟讲一二三四点。他连夜按照领导指示的一二三四点写成讲话稿，要有高度、有深度，还要有全国的大局观，紧贴本单位工作实际，这是领导喜欢的讲话风格。为领导撰写讲话稿谈何容易，平时要收集大量的资料，剪辑各大报纸的文章，还要观察揣摩领导的讲话风格，才能投其所好。第二天早晨领导还没有到办公室之前，他用方格稿纸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讲话稿摆在了领导的办公室桌上了。
领导看完讲话稿叫马峰去办公室，对着稿子逐字逐句地告诉他，哪里写的不够深度，应该这么这么改。他如小鸡啄米，频频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对你讲你的稿子？”有一次领导问他。“手把手的教我，叫我早日上路。”他明白领导这话的意思，顺竿爬的话他有一肚子。领导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也蛮辛苦，一晚上拿出稿子。”听了领导的话，热泪在他的眼眶打转。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马峰走上了领导岗位，任行政办公室副主任。在单位能说能干的人大有人在，能干能说还能写的人凤鳞毛角，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了。领导说他走到这个岗位付出脱了几层皮的代价。二年后他顺理成章成为主任。任前谈话中领导说：“好好干，以你的能力，再过二年担任顶层副职没有问题。”他心中有数，这是领导在为他的仕途铺路。
男人将仕途视为生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二年后顶层换届，行政一把手和书记的矛盾从水底浮到水面，马峰成为牺牲品，不但没有如期进入顶层，反而从行政主任降为副主任。这一年他刚刚四十岁。
背后有人调侃他，辛辛苦苦几年，原来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他知道二位顶层领导的位置巩固了，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会议一如既往的多，有会议就有领导的身影，领导参加就要作指示，领导的指示均出自马峰的手笔。这天领导给马峰交待第二天开会讲话的思路，领导说一句他嗯一句，领导说着说着没有听见“嗯”的声音了，抬头看见马峰闭眼歪在坐椅上，吓得领导大声叫他，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头晕……”
住院全面检查，心脑、肝肾、颈椎、血象都正常，住了十几天查不出所以然，结论为无名头晕。
此后，马峰的头晕无规则、无征兆的发作，但在以下情景肯定会发作，领导交办工作、同事谈论领导、岗位竞争、评定职称。他成为了人畜无害，可有可无的人。
马峰也因为头晕因祸得福，他不用巴结揣摩领导，也无需在顶层领导的争斗中站队，会不会跟错人。事实证明，有人站错队跟错人，职务不保，提前退休。他到时间退休、软着陆，尽管一直是副职，但毕竟保住了副职。
退休以后，头晕的毛病如同一个无影的情人与他如影随形，纠缠不清。从工作岗位退下来，变得风轻云淡，权力地位已成过眼云烟，重心转移到了养生方面。马峰对养生的态度是顺其自然，他老伴则不同，紧盯着他头晕的毛病，打听各种中药偏方，从网上买回来，熬成汤药叫他喝。
马峰头晕的症状和在工作时不一样了。遇见不遂心的事，听见不遂心的话，老伴啰里啰唆他便头晕得起不来床。老伴给他熬制的汤药没有产生效果。
放暑假，姑娘将外孙宝宝送来了，这是第一次，以前在上班没有精力管外孙。
宝宝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特别调皮，而且七八岁，正是七八九嫌死狗的年龄，随时要有人看管，稍不在意就爬到柜子顶上去了，吓得马峰直叫唤：“快下来，快下来！”他抱住宝宝还心有余悸地说：“你要是摔个好歹我怎么向你妈交待！”
宝宝的到来家里如同上演动作大片，随时会发生惊心动魄的一幕，马峰寸步不离地跟着宝宝，哪有时间喝老伴为他熬制的汤药，也忘记了头晕不晕的事。
马峰的变化老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也大致悟出了马峰犯头晕的原因。工作时把仕途看得重，这是男人的通病，一旦仕途不顺便选择了躺平；退休回到家，离开了表面和气背地里相互拆台的职场，本该安度晚年，可他心有不甘，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常常如电影般一幕幕呈现在眼前，你能写能说又如何，那个只会说不会写的人不是在主任的位置坐得稳稳的？那些进入顶层领导班子的人,又有几人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谁人又不是靠跟对人、站对队上位？
外孙的到来让马峰顷刻间忘记了身外人、身外事，宝宝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所有的关注点都在宝宝身上。老伴悄悄给姑娘打电话，叫姑娘把宝宝的学籍转到他们附近的学校。老伴发现宝宝这一个暑假马峰没有犯头晕的毛病了。
作者简介：
江南流，本名：刘汉平，58年2月出生，武汉市人，1989年在《长江》丛刊发表作品，先后发表了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及其他类型作品3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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