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馆里的荒唐:
一封976字的时代绝响
杂文随笔/李含辛
在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一封泛黄的文书静默陈列。纸页上墨迹斑驳,却字字如刀——那是1793年乾隆皇帝写给英国乔治三世的亲笔信,全文976字,如今成了中西文明碰撞的荒诞标本。
信中,乾隆以“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的傲慢姿态,拒绝了英国的通商请求。马戛尔尼使团带来的蒸汽机模型、天体仪和火器,被斥为“奇技淫巧”,连单膝跪礼的折中提议,也因“朝贡体系”的执念沦为笑柄。这位八旬帝王或许未曾想到,自己笔下“万国来朝”的盛景,恰是工业革命浪潮中最后一声自鸣得意的回响。
当这封信跨越两个世纪,在异国的展柜里接受审视时,荒唐感愈发刺目。英国使者眼中“打开东方市场的钥匙”,在乾隆笔下成了“蛮夷的谄媚”;而博物馆的参观者,早已透过历史棱镜看清:那些被轻蔑的“无用之物”,正是撬动世界格局的杠杆,信纸上的每一个汉字,都像一块碎裂的镜子,映照出封闭帝国与变革时代的致命错位。
今日重读这封信,荒唐之处不在文辞,而在认知的鸿沟。乾隆的自信源于“地大物博”的农耕文明,而乔治三世的野心萌芽于蒸汽机的轰鸣。博物馆的灯光下,这封976字的文书成了永恒的隐喻:当世界在变革中狂奔,闭目塞听者终将沦为时代的注脚。
或许,最荒唐的并非历史本身,而是我们总在重复相似的傲慢——只是换上了现代的外衣。
附录原文
敕英咭利国王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英咭利国王知悉:咨尔国王远在重洋,倾心向化,特遣使恭赍表章,航海来廷,叩祝万寿,并备进方物,用将忱悃。朕披阅表文,词意肫恳,具见尔国王恭顺之诚,深为嘉许。所有赍到表贡之正副使臣,念其奉使远涉,推恩加礼。已令大臣带领瞻觐,赐予筵宴,叠加赏赉,用示怀柔。其已回珠山之管船官役人等六百余名,虽未来京,朕亦优加赏赐,俾得普沾恩惠,一视同仁。
至尔国王表内恳请派一尔国之人住居天朝,照管尔国买卖一节,此则与天朝体制不合,断不可行。向来西洋各国有愿来天朝当差之人,原准其来京,但既来之后,即遵用天朝服色,安置堂内,永远不准复回本国,此系天朝定制,想尔国王亦所知悉。今尔国王欲求派一尔国之人居住京城,既不能若来京当差之西洋人,在京居住不归本国,又不可听其往来,常通信息,实为无益之事。
且天朝所管地方至为广远,凡外邦使臣到京,驿馆供给,行止出入,俱有一定体制,从无听其自便之例。今尔国若留人在京,言语不通,服饰殊制,无地可以安置。若必似来京当差之西洋人,令其一律改易服饰,天朝亦不肯强人以所难。设天朝欲差人常驻尔国,亦岂尔国所能遵行?况西洋诸国甚多,非止尔一国。若俱似尔国王恳请派人留京,岂能一一听许?是此事断断难行。岂能因尔国王一人之请,以至更张天朝百余年法度。
若云尔国王为照料买卖起见,则尔国人在澳门贸易非止一日,原无不加以关照。即如从前博尔都噶尔亚(葡萄牙),意达哩亚(意大利)等国屡次遣使来朝,亦曾以照料贸易为请。天朝鉴其悃忱,优加体恤。凡遇该国等贸易之事,无不照料周备。前次广东商人吴昭平有拖欠洋船价值银两者,俱饬令该管总督由官库内先行动支帑项代为清还,并将拖欠商人重治其罪。想此事尔国亦闻知矣。外国又何必派人留京,为此越例断不可行之请?况留人在京,距澳门贸易处所几及万里,伊亦何能照料耶?
若云仰慕天朝,欲其观习教化,则天朝自有天朝礼法,与尔国各不相同。尔国所留之人即能习学,尔国自有风俗制度,亦断不能效法中国,即学会亦属无用。
天朝抚有四海,惟励精图治,办理政务,奇珍异宝,并不贵重。尔国王此次赍进各物,念其诚心远献,特谕该管衙门收纳。其实天朝德威远被,万国来王,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尔之正使等所亲见。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
此谕。
信件背景:
1793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派遣马戛尔尼使团来华,以祝贺乾隆皇帝寿辰为名,寻求通商、派使驻京等权益。乾隆以“天朝体制”为由拒绝所有请求,并复信强调清朝“无所不有”,无需与英国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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