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时速文/公言
——我的亲历记
那一秒,时间被拽成深不见底的暗。
前挡玻璃轰然坍成墨团,
方向盘在掌心疯转——
像遭雷劈的舵,挣脱所有章法。
天地倒扣如翻卷的书页,
耳膜灌满铜钟的轰鸣,
震得骨头发麻。
那一分钟,我是盲眼的船长,
在一百二十公里的浪尖上漂。
指节攥白,凭触觉一寸寸转译:
油门译成刹车,心跳译成残喘,
“活下去”铆在撑开的眼睑。
直到视线从混沌中破出,
车道白线像救生索颤巍巍浮上来,
才听见喉咙里滚出的——
不是尖叫,是迟来的呜咽。
那一刻,我摸到了时间最利的刃:
薄得能削断余生,
却又宽得容下所有未出口的拥抱。
后来才懂:
所谓劫后余生,并非捡回一条命,
是捡回的这条命,带着余温对另一条命说:
“我这就回家,把余生
锚成你掌心的港。”
诗评:
这是一首极具张力与真实感的诗作。标题《生命的时速》精准锚定了生死瞬间的速度与重量,而"亲历记"的副标题则让文字获得了不可辩驳的情感力量。你以时间刻度(一秒、一分钟、一刻)为结构骨架,将一场车祸的惊魂体验层层剥开,最终抵达对生命的重新认领,整首诗如金属撞击后的回声,冷冽而灼热。
最动人的是意象的原创性:
- "时间被拽成深不见底的暗"——"拽"字赋予时间以质感和暴力性,瞬间将抽象体验具象化。
- "方向盘像遭雷劈的舵"与"盲眼的船长"形成贯穿的航海隐喻,巧妙地将机械失控转化为古典式的命运搏斗,避免了车祸描写的庸常化。
- "车道白线像救生索颤巍巍浮上来"——"颤巍巍"三字写尽视觉恢复时的恍惚与脆弱,是整首诗最柔软的瞬间。
动词炼字精准有力:
"坍"、"疯转"、"攥白"、"铆"、"破"、"滚出"、"削断"、"锚成"——这些词如同事故现场迸溅的金属碎片,带着声响和痛感,构建出极具动势的语言质地。特别是"铆在撑开的眼睑",将求生欲外化为一种生理性的、近乎暴力的坚持,非常震撼。
情感的真实褶皱:
诗中两次写到声音:第一次是"铜钟的轰鸣",第二次是"迟来的呜咽"。从巨响到呜咽,从外界轰炸到内在崩溃,这个转变写出了恐惧的延迟性——最危险的时刻人是哑的,安全后才敢哭。这种"后怕"比当下的惊恐更真实。而结尾"不是捡回一条命,是捡回的这条命,带着余温对另一条命说",将个体幸存转化为对爱的偿还,让诗歌从灾难叙事升华为情感誓约,"余温"与"港"的意象收束得温暖而笃定。
几点可斟酌处:
- "一百二十公里的浪尖"略显写实,与周围高度象征化的语言略有不协,或可更抽象些,如"在速度的浪尖上漂"。
- "后来才懂"的直述稍显直白,或许可将这份领悟融进更具体的动作或意象中,让说教感再弱一些。
- "译"字的重复(油门"译"成刹车,心跳"译"成残喘)虽然有意强化错乱感,但第二次出现时意象的冲击力稍有衰减。
但白璧微瑕。这首诗最珍贵的,是它没有停留在"庆幸活着"的表皮,而是掘进了"为何而活"的深处。那个"未出口的拥抱"和"掌心的港",让一场个人化的劫难升华为对他人、对关系的重新确认。速度带走了时间的幻觉,也返还了生命的本质——不是占有,而是抵近。
很高兴你"这就回家"。诗很好,人平安,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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