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回望济南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济南的山,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千佛山是最醒目的标题,九州闻名,游人如织;而藏在它身后的佛慧山、蝎子山、蚰蜒山,便是书页间细密的注解,不事张扬,却藏着老城最本真的肌理。立冬已过,霜风卷走了蝎子山最后一片红,那片今年刚被官方列入"中国九大红叶观赏地"的山坡,此刻清瘦了许多。我和老伴却忽然起了兴致,要去探访它紧邻的蚰蜒山。
自驾车沿二环南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柏油路渐渐收窄,最后化作碎石铺就的山道。车窗外的树影越来越密,杨树林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画出疏朗的线条,唯有松柏林还绿得沉静,把空气染得清冽。老伴风趣的笑着说:"我们这时候来看山,倒像是专来赴一场素颜之约。"
停好车拾级而上,才知"蚰蜒"二字的妙处。山路果然像条蜒蚰,在山坳里曲曲折折地爬,忽左忽右,忽陡忽缓。立冬后的山风带着股钻劲儿,刮过耳边时呜呜作响,倒比秋日的喧嚣多了几分清旷。路边的灌木褪尽了颜色,枝桠上挂着吹落的枯叶,阳光一照,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走得近了,能听见簌簌坠落的轻响。
原以为红叶早已凋零,却在转过山道转弯时撞见惊喜。几株倔强的黄栌还擎着大半树红,不是秋日那种炽烈的焰红,而是浸了霜气的绛红,像陈年的朱砂,透着股沉静的艳。老伴掏出手机拍照,镜头里红与灰的碰撞,竟比秋日的浓墨重彩更有味道。"你看这叶子,"她指着一片蜷曲的红叶,"经了霜,倒活出了另一番性情模样。"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山坳里的村落渐渐缩成积木模样,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汽,在蓝天下扯出长长的线。远处的高压线塔像沉默的哨兵,沿着山脊线排开,把电流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这山原是有烟火气的,石阶上嵌着磨得发亮的玻璃碎片,该是早年山民担柴时不慎掉落的;转角处有半截断碑,字迹已被风雨磨平,只依稀辨得出"大清"二字,不知曾记录着谁家的故事。
登至山顶时,风忽然静了。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北望是黄河,像条土黄色的绸带,在平原上缓缓舒展,阳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记得年轻时在泺口看黄河,只觉它浑浊汹涌,此刻从山巅望去,才懂它"奔流到海不复回"的从容。南望是泰山,主峰隐在薄雾里,像位披青黛的老者,默然注视着这片齐鲁大地。东向的章丘平原铺展到天际,田垄如棋盘,村落似星子;西侧的长清群山层叠,淡成一抹灰蓝,与天际线温柔相接。
"你说这山,见过多少事?"老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我望着脚下的岩石,它们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或许在某块岩石的褶皱里,还藏着古人避雨的体温;某丛灌木的根系间,还缠着抗战时留下的弹片。千佛山的佛乐,大明湖的画舫,趵突泉的水声,都曾被这山默默听着。它见过李清照在漱玉泉边蹙眉,见过辛弃疾在四风闸拔剑,见过闯关东的人在此拜山,见过解放济南的炮火映红夜空。如今风平浪静,山河依旧,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都化作了岩层里的沉默。正如近日央视热播的《沉默的荣耀》,终有一天会还原它那真实的历史风貌,让后人铭记传承,永远不忘。
山巅有块平坦的巨石,我们铺开带来的餐布,把保温杯里的热茶倒出来,白雾在杯口袅袅升起。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身上,竟有了几分暖意。远处的济南城像摊开的画卷,经十路车流如织,奥体中心的"柳叶"造型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新旧交融的轮廓里,藏着这座城的呼吸与心跳。忽然明白,为何古人爱登高,王维的,"遙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站在山巅时,个人的喜怒哀乐会变得轻浅,而天地的壮阔、岁月的悠长,会像潮水般漫过心头。驱逐不快,愉悦心境,登高望远,心胸开阔,精神振奋!在人生旅途中,我有过几次重大挫折,这时我登过家乡白云山的玉皇顶作文赋诗,我登过东岳泰山的岱顶站在望海石上眺望日出东海,心旷神怡,苦闷与烦恼置之脑后,高山大海让我领略到"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意义,登山是锻炼身体,更是厉炼心境!
下山时夕阳已西斜,把山路染成温暖的橘色。山风又起,吹得松涛阵阵,像是山在低声絮语。路过那几株黄栌时,发现最后一片红叶也落了,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归入脚下的泥土。老伴说:"明年秋天,先来蚰蜒山,再去蝎子山。"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这山的好,原不在红叶绚烂时,而在这立冬后的清寂里,它让你看清山的筋骨,听懂风的絮语,在天地辽阔间,寻得一份与岁月和解的从容。
车开出山坳时,回头望了一眼。蚰蜒山隐在暮色里,像条安静的爬虫,把济南的过往与今朝,都轻轻驮在背上。至于我游不游,都不会改变它的模样,与山相比,个人什么也算不上…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