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随笔·守正开新:当代赋体创作的突破路径与时代品格建构
作者:杨东
赋体文学自先秦滥觞,经汉之铺张扬厉、魏晋之抒情骈偶、唐宋之文赋新变,至元明清之多元延续,两千余年始终以 “承古而不泥古,革新而不离宗” 的姿态,成为中国文学 “继承与突破” 辩证关系的典型范本。进入当代,这一古老体裁面临着 “如何对接现代生活语境”“如何彰显文学核心特质”“如何回应时代精神诉求” 的三重命题。当代赋创作若要实现超越突破、与时俱进,需以文学共性为根基 —— 坚守审美性、形象性、情感性、人文关怀与社会反映的核心特质,同时打通古今文脉,在题材拓展、形式革新、情感深化、价值重构中,构建兼具传统韵味与当代精神的创作新范式。
一、题材破壁:从 “庙堂叙事” 到 “人间万象”,锚定当代社会的鲜活坐标
赋的题材演变历来是时代生活的镜像投射。先秦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以自然奇观与神话叙事奠基 “体物” 传统,西汉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聚焦 “天子游猎”,彰显大一统王朝的气象,东汉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以都城为核心,成为帝国礼制的文学载体 —— 早期赋的题材多囿于 “庙堂之高”,服务于政治功利与群体伦理。直至东汉后期,赵壹《刺世疾邪赋》批判时政,张衡《归田赋》转向田园隐逸,赋才开始突破宫廷边界,走向 “个体与社会” 的双重观照。这种 “题材拓展” 的传统,正是当代赋创作的重要启示。
当代赋的题材突破,首先需打破 “赋必宏大” 的刻板印象,实现 “从帝王家国到人间百态” 的覆盖。一方面,可承接古代 “都城赋”“纪功赋” 的传统,将笔触投向当代重大社会议题,让赋成为记录时代变迁的 “文学史笔”。如左思《三都赋》以 “求实精神” 描摹三国都城风貌,成就 “洛阳纸贵” 的佳话,当代可创作《雄安赋》,铺陈新区从 “白洋淀边” 到 “未来之城” 的蝶变,既展现基建奇迹,也书写建设者的汗水;可作《航天赋》,以 “银箭冲霄,破九霄而探星河;丹心铸梦,历十载而登月球” 的铺陈,记录中国航天从 “神舟” 飞天到 “嫦娥” 探月的征程,让赋成为科技强国的文学见证。另一方面,可借鉴张岱《湖心亭看雪》“以小见大” 的小品赋传统,挖掘现代日常生活中的诗意与力量,让题材从 “宏大叙事” 延伸至 “微观个体”。如创作《地铁赋》,描摹 “晨光熹微时,人潮如川流;暮色四合处,归心似箭簇” 的通勤场景,既刻画现代都市的快节奏,也暗含对普通人 “为生活奔波、为理想坚守” 的共情;可作《非遗赋》,聚焦 “老手艺人执针引线,将千年纹样绣入锦缎;青年传承人挥毫泼墨,让古雅昆曲唱彻街巷” 的画面,以赋的细腻描摹,记录非遗传承中的 “守与变”。
这种题材破壁,本质是让赋从 “历史的旁观者” 变为 “当代的参与者”—— 不再只追忆 “汉武盛世”“唐宋风雅”,而是直面当代人的生存状态、社会的发展脉搏,让题材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纽带,使赋的 “社会反映” 特质落到实处。
二、审美革新:融 “传统韵律” 与 “现代语感”,重构形象表达的当代范式
赋的核心审美特质在于 “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即通过细腻的描摹、华丽的辞藻、韵律的美感,构建具体可感的艺术形象。从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的香草意象,到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的空灵刻画,再到杜牧《阿房宫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的建筑描摹,赋的 “审美性” 与 “形象性” 始终相辅相成。当代赋创作若要避免 “复古而僵化”,需在继承传统审美内核的基础上,融入现代语言逻辑与意象体系,实现 “韵律不失,鲜活有加” 的审美革新。
其一,形式上 “守韵而不泥律”,激活 “文赋” 的灵活特质。唐宋文赋早已打破骈赋 “四六句式” 的严苛限制,如苏轼《前赤壁赋》以 “主客问答” 为框架,语言 “行云流水,初无定质”(《答谢民师书》),却暗含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的韵律美感。当代赋可进一步延续这一传统,不必拘泥于 “句句对仗、字字押韵”,而是以 “意韵为先”,在关键段落保留对仗与韵律,兼顾审美性与可读性。如描写城市夜景,可写 “霓虹织锦,映楼宇之嵯峨;车流奔涌,似星河之婉转”—— 前句以 “织锦” 喻霓虹,后句以 “星河” 喻车流,既保留对偶的整齐美,又用现代意象构建画面;若写生态治理,可写 “昔日浊流泛泛,鱼虾匿迹;今朝碧波粼粼,鸥鹭归来”,以 “昔今对比” 的铺陈手法,既符合赋的 “体物” 传统,又避免晦涩堆砌,让形象性在现代语境中更易感知。
其二,意象上 “援古而创今”,赋予现代物象以审美价值。传统赋的意象多源于自然(山水、草木)、礼制(宫苑、朝会),而当代生活中的高铁、5G、云端数据、抗疫防护服等,均可成为赋的新意象 —— 关键在于以传统 “比兴” 手法,将现代物象转化为 “可感可知” 的艺术形象。如写高铁,可化用 “飞轮” 意象,作 “银梭织地,穿太行而越江淮;铁翼追风,连塞北而通岭南”,以 “织地”“追风” 的动态描摹,赋予高铁以灵动之美;写云端数据,可借鉴 “星河” 意象,作 “数据奔涌如星河汇海,连接四海;信息流转似春风拂柳,普惠万家”,以 “星河”“春风” 的古典喻体,让抽象的科技概念变得具体可感。这种意象革新,既保留了赋 “形象性” 的核心特质,又让审美表达与当代生活同频,避免 “用古意象写现代事” 的违和感。
三、情感深化:从 “群体讽谏” 到 “个体共情”,彰显人文关怀的温度
赋的情感表达历来随时代心态演变:西汉大赋虽有 “讽谏” 之旨,如司马相如《上林赋》以 “靡丽之辞,讽帝王之奢”,却多囿于 “群体伦理”,个体情感隐而不彰;魏晋以降,赋的情感性显著增强,王粲《登楼赋》“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直抒怀乡之情与壮志难酬的苦闷,曹植《洛神赋》以人神相恋的悲剧,书写个体情感的细腻与怅惘 —— 赋从此从 “为王朝立言” 转向 “为个体抒情”。当代赋创作需延续这一 “情感深化” 的传统,进一步打破 “宏大叙事” 的情感局限,以 “个体生命体验” 为切入点,实现 “情感性” 与 “人文关怀” 的深度融合。
一方面,情感表达需 “接地气”,聚焦当代人的真实境遇与情感共鸣。王粲《登楼赋》因 “登楼见景” 而触发怀乡之情,当代赋可因 “春运归途”“异乡打拼”“亲情守望” 等现代场景,触发普通人的情感共鸣。如创作《春运赋》,可铺陈 “车站人声沸,归心比箭急;行囊载牵挂,千里赴家期” 的场景,再写 “老母倚门望,稚子盼归啼;一碗热汤暖,驱散旅途疲” 的细节,以赋的铺陈手法,将 “乡愁” 这一传统情感,转化为当代人可感的 “春运记忆”,让情感表达不再悬浮于 “家国大义”,而是扎根于 “人间烟火”。又如创作《匠心赋》,可聚焦非遗传承人的情感世界:“执刻刀三十载,指节斑斑皆岁月;守古艺一生心,皱纹浅浅是坚守”,既写其技艺的精湛,更写其 “怕古艺失传,故日夜琢磨;愿匠心永续,故倾囊相授” 的情感,让 “坚守” 与 “传承” 的情感,通过个体故事传递出人文温度。
另一方面,情感表达需 “有锋芒”,延续赋的 “批判精神” 与 “守望意识”。赵壹《刺世疾邪赋》直斥 “佞邪当朝,贤才遁世”,语言犀利如 “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将对社会黑暗的愤懑倾泻而出;张衡《归田赋》则以 “归田” 的选择,表达对官场倾轧的厌倦与对理想生活的向往 —— 这种 “批判与建构并举” 的情感传统,在当代赋中尤为重要。如面对环境问题,可作《浊流赋》,以 “昔日清流绕村郭,今朝污水侵田畴;鱼虾死而河底露,孩童叹而嬉戏休” 的铺陈,批判污染之害,再以 “愿官民同心,治污如治水;盼绿水青山,重归人间世” 的祈愿,传递对生态修复的守望;面对 “内卷” 困境,可作《静心赋》,写 “朝九晚五忙,案牍堆如山;心为功名累,夜不能安眠” 的现状,再以 “少欲则心定,知足则常乐;且寻诗与远方,莫负岁月闲” 的哲思,给予现代人精神慰藉。这种情感表达,既非一味歌颂,也非单纯批判,而是以 “共情” 为基础,兼具现实关怀与人文温度,让赋的 “情感性” 真正触及当代人的精神世界。
四、价值重构:贯通 “古今人文”,回应时代精神的诉求
赋的人文关怀始终与时代精神同频:汉大赋的 “润色鸿业”,彰显的是大一统王朝的自信与担当;魏晋赋的 “放达与忧思”,折射的是乱世士人对 “个体价值” 的探索;唐宋赋的 “情理交融”,融入的是古文运动 “文以载道” 的革新精神 —— 赋从来不是 “象牙塔中的文学”,而是以人文价值回应时代需求的 “精神载体”。当代赋创作需贯通古今人文价值,将传统的 “家国情怀”“仁爱精神”“工匠精神”,转化为对当代 “文化自信”“科技报国”“共同富裕”“生态文明” 的书写,让 “人文关怀” 与时代精神深度绑定。
其一,在 “家国情怀” 的当代转化中,彰显文化自信与民族担当。庾信《哀江南赋》“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追怀南朝兴亡,暗含对民族文化的珍视;清初夏完淳《大哀赋》“极目苍梧,浮云四塞”,以少年之躯书写家国之痛,彰显民族气节。当代赋可将这种 “家国情怀” 转化为对国家发展与文化传承的书写:如《脱贫赋》,铺陈 “扶贫干部踏遍千山,访贫问苦;村民同心,脱贫致富” 的场景,既写 “昔日土坯房,今朝新村落;昔日愁容面,今朝笑颜开” 的变迁,更写 “脱贫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的起点” 的信念,让 “共同富裕” 的时代主题,通过赋的文学表达更具感染力;如《非遗赋》,写 “昆曲婉转,唱尽千年悲欢;书法飘逸,写尽中华风骨”,再写 “青年学子拜师学艺,海外友人慕名而来”,彰显文化自信的同时,传递 “文明互鉴” 的时代理念。这种人文关怀,不再是对 “历史家国” 的追忆,而是对 “当代中国” 的认同与担当。
其二,在 “个体关怀” 的深化中,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与价值追求。向秀《思旧赋》悼念嵇康、吕安,“听鸣笛之慷慨,妙声绝而复寻”,以简短篇幅写尽 “知音难觅” 的悲痛;苏轼《后赤壁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在山水之间探索 “物与我皆无尽也” 的精神自由 —— 这种对 “个体精神世界” 的关怀,在当代尤为重要。当代赋可聚焦现代人的 “精神突围”:如《理想赋》,写 “青年奔波于都市,或为生计,或为理想;时而迷茫,时而昂扬”,再以 “理想如灯,照亮前路;初心如磐,不惧风霜” 的鼓励,传递对 “理想价值” 的坚守;如《自然赋》,写 “周末寻幽山林,听鸟鸣涧,看云卷云舒;暂忘职场烦恼,重拾内心宁静”,倡导 “与自然共生” 的生活方式,回应 “内卷” 时代对 “精神休憩” 的需求。这种人文关怀,既关注人的 “物质生活”,更关注人的 “精神世界”,让赋的 “人文性” 真正实现对 “人的全面发展” 的观照。
结语:赋体的当代生命力,在于 “守正” 与 “创新” 的辩证统一
赋体文学的两千余年发展史,早已证明其 “突破” 的基因 —— 从骚体到散体,从骈赋到文赋,每一次突破都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 “文学共性” 的坚守与对 “时代需求” 的回应。当代赋创作的 “超越突破”,本质是在 “守正” 中创新:“守正” 即守住赋 “铺采摛文” 的审美特质、“抒情言志” 的情感内核、“观照社会” 的人文精神;“创新” 即突破题材的局限、形式的僵化、语言的晦涩,让赋对接现代生活语境,成为记录当代社会、表达当代情感、传递当代价值的文学载体。
当《雄安赋》书写新区崛起,当《航天赋》记录探月征程,当《春运赋》描摹人间温情,当《静心赋》慰藉精神困境 —— 赋不再是博物馆中的 “古老文物”,而是活在当代人精神世界中的 “文学形式”。唯有如此,这一古老体裁才能在当代焕发生机,既延续中国文学的文脉,又为当代文学贡献独特的 “赋体力量”,真正实现 “与时俱进” 的时代品格。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