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的盛夏
文/韩寒(江苏)
这念头大约是傍晚时分萌生的。冬日天短,才过五点,暮色便已稠得化不开了。我立在窗前,看外面风起云涌,心里却无端地烧着一把火,一股无名的、执拗的冲动,想要做一件全然不合时宜的事,来对抗这被季节规训了的生活。于是,我走向了衣橱深处。
那是一条连衣裙,棉布的底子,印着大朵大朵烂漫的、不知名的夏花,红是胭脂红,黄是雏菊黄,绿是那种饱含汁液的、葱茏的绿。它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仿佛将一个完整的盛夏对折了起来,收藏着。此刻将它抖开,一股樟脑与时光混合的、微涩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浓烈的色彩在冬日昏暗的灯下,像一声不合时宜的、嘹亮的呐喊。
也就在这时,屋外酝酿了一整日的风暴雪,终于沛然降临。狂风像一头失却理性的巨兽,用身体猛烈地撞击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咆哮。雪片不再是温柔的柳絮,而是被风搅成了坚硬的、横飞的沙砾,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发出嘶嘶的声响。这寒夜的喧嚣,与我手中这条寂静的、属于另一个季节的裙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峙。
我将那冰柜推到客厅中央,它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打开柜门,一股白茫茫的寒气“噗”地涌出,瞬间便在温暖的空气里舞动、消散。我开始往里填冰块,是从超市买来的制式方块,晶莹,剔透,棱角分明。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孤冷的声响,像无数颗被冻结的音符。冰块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一座微型的、沉默的雪山。
是时候了。我褪下身上厚重的、属于冬天的衣物,那些羊毛与羽绒的铠甲。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刹那,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套进那条裙子里。棉布的质感起初是凉的,贴着肌肤,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属于回忆的暖意,仿佛从布料纤维的深处苏醒过来。我深吸一口气,跨进冰柜,在那座“雪山”之上,缓缓坐下。
那一瞬间的触感,是无法用言语完全描摹的。尖锐的、彻骨的寒冷,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透过薄薄的裙摆,瞬间刺入身体。它并非一种模糊的感觉,而是有着清晰路径的占领——从臀、腿,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迅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让呼吸都为之一窒。然而,在这纯粹的、物理的冰冷之上,那条裙子所包裹的“形式”,却在我心里点燃了一簇顽固的火焰。我的皮肤在向我尖叫,报告着濒临冻伤的警报;而我的灵魂,却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正为这打破常规的、荒诞的仪式而暗自欢欣。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割裂,一种主动寻求的、感官与意志的鏖战。
风暴在屋外,风暴亦在我身下。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背微微靠在冰柜的内壁上,双手环抱住膝盖。柜门并未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让一线灯光得以渗入,也让我能与外部世界保持一丝脆弱的联系。我就这样坐着,像一个被自己放逐的君王,守着他寂静而寒冷的王国。
起初,思绪是混乱的,被强烈的体感所撕扯。但渐渐地,当最初的、惊心动魄的寒冷被身体半麻木地接受后,思想便开始像水底的游鱼,缓缓浮现,变得清晰而活跃。
我想起了史铁生。他在《病隙碎笔》中,那样长久地、沉默地与他的轮椅和病痛对峙着。他写道:“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此刻的我,不正是在进行一场极端的、速成的体验么?我用这极限的冷,来反观平日里那被忽略的“常温”是何等可贵;用这自我施加的禁锢,来丈量平日里行动的自由是何等宽广。人生的滋味,或许本就依赖于这些反差与映照。我们太容易在恒温的舒适区里变得迟钝,以至于需要一次这般决绝的“出轨”,才能重新擦亮感知生活的触角。
寒冷是具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每一寸肌肤上,仿佛给我披上了一件用寂静编织的厚重礼服。时间在这里也似乎被冻结了,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窗外的风雪声,隔着冰柜的壁与一道屋墙,传进来时已变得朦胧,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而我,正悬浮于这两个世界之间,上一个世界的炎热(那条裙子所象征的)与下一个世界的酷寒(这冰块所给予的)在我身上交汇,将我变成了一个时间的奇点。
我低头,借着那线微光,看着裙摆上那些盛放的夏花。它们在幽暗与寒冷中,依然保持着那种毫无道理的、蓬勃的姿态。这真是一种绝妙的讽刺,一种悲壮的美丽。生命中最绚烂的渴望,有时不正是开放在最严酷的境地里么?我们歌颂沙漠中的荆棘开花,赞美雪线之上的雪莲,而此刻我身上的这些印花,它们虽只是染色的经纬,却因我所处的环境,而被赋予了一种精神的象征。它们是我内心那个不肯对冬天屈服的、热烈的幻梦。
人之一生,不就常常处于这种矛盾的撕扯之中么?肉身向往着温暖与安逸,灵魂却时常渴望淬炼与超越。我们建造房屋以避风雨,制定规则以求秩序,却又在心底偷偷羡慕那些在荒野中流浪的吉普赛人,那些在暴风雨中出航的水手。这种“身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拉扯,是永恒的。今夜,这只冰柜就是我的樊笼,也是我的自然;是我的囹圄,也是我的旷野。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我知道,这是生理的极限在发出警告。那簇由意志点燃的火焰,在绝对的低温柔面前,终究是摇曳而微弱的了。
我并没有像悲剧英雄那样,非要坚持到失去知觉。我觉得恰到好处了。于是,我用有些僵硬的手臂,支撑着身体,缓缓地从那冰的宝座上起身,跨出了冰柜。
重返室温的空气里,那感觉不啻于一场新生。寒冷像一层坚硬的、无形的壳,从我身上片片剥落。寻常的空气此刻变得像温泉一样包裹着我,带着一种我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丰沛的暖意。我贪婪地呼吸着,感觉每一个肺泡都在欢欣鼓舞。我快步走到窗前。
暴风雪似乎已近尾声。风势渐歇,雪也不再是横飞的沙砾,而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悠然的鹅毛,从容地飘落,静静地覆盖着街上的一切,将世界归还于一种伟大的、温柔的宁静。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圣洁。
我低头,看着身上这条依旧鲜艳的裙子,它见证了我刚刚进行的一场无声的、关于存在与感知的激烈辩论。
那个寒夜,我未曾寻得任何关于人生的标准答案。但我确确实实地,在冰与火的夹缝里,无比真切地,触摸到了“活着”这两个字的,那粗粝而滚烫的质地。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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