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歌·九个半诗人部落成员:皇泯
作者简介:皇泯,本名冯明德,白云歌·九个半诗人部落成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编辑获得者、首批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第九、十次全国作代会代表。1979年迄今在《诗刊》《星星》《诗选刊》《中国作家》《青年文学》《花城》《清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世界日报》等国内外报刊发表诗和散文诗3000余首,出版有散文诗集、诗集、专题片8部,入选百余种选本。
月塘墈•人和巷
皇 泯
记忆弯曲
人和巷,真的被遗弃了
因为,我走出巷子后
再也没有回头
时间承受不了陈旧
才被无情的逆子,拦腰折断
只有人和巷才能弯曲人和巷
我试图拉直
八九十度的拐角
没想到,八九度的弧
也弯曲到直不起腰
我老回人和巷的时候
记忆弯曲,超过了九十度
急促的呼吸,仿佛慢阻肺
乡情患病是老疾
下气不接上气
人和巷
我是你麻石巷中最后的一块麻石
最后的一条麻石缝
麻石缝中,最后的一枚硬币
被阴沟水冲洗干净
又被阴沟里的淤泥包裹
最后的欲望,被时间埋葬
我那被埋葬的,还有
陀螺的旋转,在鞭影里
还有跳房子的脚印
在阳春三月的阳光下
还有凉床上的神话故事
铺满白月光后结满了夜露
半夜,在三更的梆声里沉睡
我的头顶上有蚊子进攻
奶奶是最后的一位勇士
用大蒲扇做盾牌
战斗到黎明破晓时分
星星是光,星星不是火光
燃烧的是流星
一切有开始就有结束
像奶奶一样,从人和巷头走到巷尾
直至消失在资江的逝水流波,而且
要费尽一生的力气翻过河堤
我听见脚印在说话
一棵槐树,
老在人和巷
一片片枯叶,落秃了顶
风,生离死别的挽留
大地在腐朽中肥沃
一群顽童,植物一样
叽叽呱呱地
长大了
有人还记得槐树,有人
早就将槐树忘记了
我听见脚印在说话
你却看不见路了
留下那一抽屜回忆
像瓷瓶里的塑料花,没有水
它也花红叶绿
像窗台上的阳光,不要平摊
它也均匀地温暖
像檐角的风铃,无须风
它也滴下一两声清音
也许,人和巷
总有那么一些事情
不能忘怀
又记不太清楚
像半夜三更的梆声
响醒半昧的梦
留下左边那一抽屜回忆
酸甜苦辣都是右边的自己
极简的生活
凌晨,顶着朦朦亮
穿过人和巷
到将军庙码头
排队,买豆腐脑
回家的时候
天空,已经豆腐脑一样白
盛一小碗豆腐脑
舀一勺子白砂糖
凉浸浸的
甜蜜蜜的
普通人家
有这样的极简而奢美
哪个不馋
最寂寞的是无花果
从门前走过
那可是我家的开和关
从门缝里瞟一眼吧
花开花也落
最寂寞的是无花果
恰似人和巷的拐弯处
碰不到熟人
陌生的人情冷与暖
就像错过的航班
那一张旧船票
茶色的珍藏
清晰的是日期
不清晰的故事
忘了主角
门槛,绊倒了乳名
我从家门前走过
门缝也不瞟我一眼
季节,花开花也落
人和巷拐过几个弯
也不结寂寞的无花果
恰似那一扇向晚的窗
没有十五的月亮
里面和外面同时黑
不是夜归人
又不是赶早的过客
三寸高的门槛
绊倒了乳名
弯曲在人和巷
我让自己弯曲在人和巷
与辽阔的世界保持距离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我以蚂蚁的名义
穿越大水坪到大码头
那种姿势很谦逊
尽量避免遭人白眼
提心吊胆的担忧
跳远的沙坑
有逃不过的陷阱
唯有栅栏门内独处
狭窄自己的视域
时不时的挤出眼珠子
看一看马路上走过一匹马一头牛
所有的合唱,我都会缺席
每一个舞台唱着别人的戏
我是一首不压韵的孤独
没有机会在众人面前朗诵
弯曲的乡愁:读皇泯《月塘墈•人和巷》
覃正波
皇泯的组诗《月塘墈•人和巷》以巷弄为经纬,编织出一幅饱含时间质地的精神地图。这位深耕文学创作四十余载的诗人,用举重若轻的笔触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心灵容器,在麻石巷道的褶皱里埋藏着几代人的生命密码。
诗歌中反复出现的“弯曲”意象构成理解文本的锁钥。人和巷不仅是具象的物理存在,更成为记忆的隐喻载体。“八九十度的拐角”与“超过九十度”的弯曲,精准投射出时间对往事的重塑。当诗人试图拉直巷弄的弧度,却发现连呼吸都染上慢阻肺的滞重,这种空间与身体的互文,道出了乡愁的不可逆性。
组诗在个体与集体记忆的接壤处建立起叙事张力。麻石缝中的硬币、陀螺的旋转、凉床上的神话,这些被时间埋葬的细节构成历史肌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通过“最后”的重复咏叹——“最后的一块麻石”“最后的欲望”“最后的一位勇士”,在消逝的必然中凝固了存在的尊严。奶奶执蒲扇战蚊蚋的晨昏,资江堤岸的永恒流逝,共同编织出生命循环的寓言。
在艺术表现上,皇泯擅用物象的转喻完成情感传递。无花果的寂寞、门槛绊倒的乳名、抽屉里的酸甜苦辣,这些日常事物被赋予形而上的重量。特别是“槐树枯叶”与“植物般长大的顽童”的并置,在腐朽与新生间建立诗意关联,而“听见脚印说话却看不见路”的悖论,恰是当代人精神返乡的普遍困境。
组诗的末章《弯曲在人和巷》可视为创作宣言。诗人以“蚂蚁的名义”自况,在狭窄视域中守护精神的独立性。这种自觉的边缘姿态,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对喧嚣时代的温柔抵抗。当众人沉醉于舞台合唱,诗人甘愿做“不压韵的孤独”,这种选择与其说是艺术取向,不如说是生命哲学的自然流露。
皇泯的诗歌始终保持着对平凡事物的凝视耐心,从豆腐脑的温热到三更梆声的清冷,在极简生活场景中开凿出情感矿脉。这种创作特质既延续了中国诗歌“即事名篇”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性观照,使人和巷最终超越了地理概念,成为所有游子精神原乡的象征。
作者简介:覃正波,男,土家族,湖南张家界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17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主编大型文学网刊《澧水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