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随笔虫二
这念头,不似晴天霹雳,倒像江南的梅雨——一丝丝,一线线,悄无声息地浸润下来。先是落在鬓角,染出几茎银丝;再爬上额际,犁出几道浅痕。待到惊觉时,浑身的骨节,便仿佛成了久置的木质家具,在返潮的天气里,时时发出些微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咯吱”声。
此番入院,是为宫颈多余的肉肉,在医生口中,这只是寻常的小手术,轻描淡写,如拂去衣上的一粒尘。可于我而言,躺在无影灯下,任由冰凉的器械在生命的源头探询、切割,却像是一场意识与身体暂别人间的体验。
来到这个世界,有谁是活着回去的?你得的病其实是为你量身定制的,经历过才会长记性,人生的险境,是为我们专门设计的课题。跨过去,就会有收获。
病房的墙壁,是那种看了便教人心安的柔白。我静静躺着,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不再是少年时哗哗作响的急流,而成了深潭里的水,沉静地、迂缓地打着旋儿。
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晚年那双抚摩过无数岁月、布满蜿蜒纹路的手。她常静静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坐便是半晌,眼神温润而辽远,不知望向何方。那时的我,忙于经营自己的天地,又何曾真正走入她那片寂静的深潭?如今,我竟也走到了她当年的年纪。这肉身,这台曾载着我奔跑、跳跃、不知疲倦追逐青云之志的舟船,也到了需要细细修补、小心保养的时候。生命,原来是如此精致,又如此脆弱。
然而奇怪的是,当这躯壳显露出它的脆弱时,内里那股精神、那点志气,反倒愈发清晰地凸显出来。它不像少年时那般烈焰灼人,却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青玉,沉静而坚定地在胸腔里散发着恒久的微光。
于是我想起我的“讲堂”。那并非真正的学府,只是老年大学里一间寻常教室。窗明几净,窗外立着几株高大的木棉。我去那里,为一群与我一般华发丛生的老友,赏析古典文学与现代诗歌。没有教案,没有考试,只有一颗心与许多颗心的轻轻碰撞。
这课堂于我,并非施与,反倒更像一种汲取。那些专注的眼神,课后围拢过来,争相分享新读的唐诗或人生感悟的热切——这一切都在滋养着我。让我觉得,这艘稍稍破损的旧船,还能载着些微有用的东西,在人生的晚潮里稳稳前行。这大约便是生命最妙的哲理:你予人以萤火,人便报你以星辉;你在渡人时,也恰恰渡了自己。
手术很顺利,不到两小时。当我被推回病房时,温暖的橘色灯光洒满房间,粉紫色的帘子显得格外雅致。床头柜上,学生送来的一束粉色玫瑰静静绽放,柚子皮与柠檬的清香交织着花香,清冽地、一丝丝钻进鼻息。我静静望着那花,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平静,还有满心的感激。
是啊,生命固然脆弱,如薄胎瓷瓶,需小心捧护。可那又怎样?瓷瓶里,依然可以插上新鲜的花枝,纪念那些逝去的、青葱的壮志。如今的青云之志,落在我的讲堂里,落在那些初老却眼神明亮的求知面容上,也落在此刻躺着的安静病房与安宁的心田间。
科学城里的观光列车从广医三院黄埔院区门前驶过。夕阳映照这间位于山坡上的现代医院,温存而绚烂,将一切棱角都磨得圆润可爱。更叫我心折的,是夕照过后悄然升起的、那片无边的、温柔的星月光辉,静静笼罩着这片山峦。那光虽不炙热,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伴随我从容地,走向更深远、也更宁静的远方。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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