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     瘟                                         

           文｜陈 迎 春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醒了沉睡的农民，我妈终于辞去了大队的工作，我们队的队长也改选他人，我们家终于退出我们村的政治“舞台”，我的父母要卷起袖子下势搞经济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末期，我们高陵县在养鸡是很有名的，鸡蛋年产量据说全国排名前茅。我妈就属于比较早一波饲养“罗曼歇”鸡“父母代”的种鸡户，种鸡苗是我妈的姑姑托人在西安红庙坡军区种鸡场逮的，一只青年鸡苗要价十四块！在当时惊吓了很多人，包括我爸，一百只鸡一千四！当时盖三间平房七八百就行，一千四在那会的农村可以盖起一栋漂亮的小二楼。贷款加上亲戚的资助，八五年我妈在后院养了第一批种鸡。村里人议论纷纷，是个啥鸡蛮，就十四一只，能下个啥蛋！当时普通来航鸡，鸡蛋就八毛到一块多一斤，一只大来航鸡也就卖两三块钱一只，我家鸡苗就十四，难怪大家议论好奇。几个月后鸡开始下蛋了，当时的种蛋七毛到八毛一个，由于父母代种鸡比较少，附近搞孵化户都是一大早就来坐家里等，等鸡下蛋。一百只鸡一天收五十个鸡蛋，一天毛收入就是三十五块。当时学校老师工资好像也就几十块钱，刨去饲料钱一天可以收入二十左右，这下大家都惊呆了，我爸也一下信心倍增，按这计算如果现在有五百只鸡，那一天收入就是一百元，那要不了一年咱就是万元户！扩大再生产！

我爸从当初的怀疑害怕到现在信心满增，现在的后院太小，需要扩大，我家这一排后面还有几分地，我爸就向乡上打报告扩大宅地搞养殖业。当时国家政策倾向发展经济，我家后院扩建手续很快就批下来了，然后拉砖买瓦，请人干活，个把月后院就盖好两排鸡舍。但种鸡也没像我爸想的那样一下发展五百只，其一上次种鸡就是姑奶托关系搞的，一次那么多人家不给，另外资金也不允许，这次只有一百五十只。原来种鸡是散养的大概十五只母鸡配一只公鸡。现在鸡舍扩大了要多养，地方还是不够用，就得笼养，笼养种鸡就比较麻烦了，每天晚上得人工授精，两个人每天得干大半夜。笼养鸡没经验，鸡稍微受惊就容易夹死，就是鸡头从这个空隙出来受惊，它会从另外的孔回缩如果不及时发现很容易卡住脖子窒息而死。一只种鸡一年产蛋量最少算一百五十个，七毛一个一年产能一百一二，刨过所有成本最少挣五十。刚解散的生产队一年一个劳力最多也就分得一百多块钱，现在两只鸡一年就可以创造一百多，这是什么概念！在先后死了三只鸡的情况下我家就轮流在鸡舍值班，因为鸡舍有吃的就引来一群老鼠驻守，每当夜深人静后就出来活动，我爸半夜蹲守值班给我家这些鸡保驾护航，这个专业“鸡舍”长多耐心！

照顾生命是最复杂的，以前家里养的“来航”鸡都是老母鸡自已孵自已带满院跑，谁也没觉得难养，只要晚上鸡窝够数就行。放养鸡也很少生病，就是产蛋低。现在新兴的这个“罗曼歇”品系产蛋高，我家这个是“父母代”，再孵化出来的这一代就是产蛋鸡，要达到高产就得饲料喂养。就是从那个年代开始追求高产，追求产量，养鸡不再是农户随便的放养。爆发式规模养殖，铺天盖地，种鸡的养殖也发展了很多，种蛋的价格也是一落再落。最初我们家是挣了一些钱，但是民间有一句话“家有万贯张嘴子不算”。养殖是一个高投入高风险，周转期长，最最关键就是风险大。所以养殖行业一定要见好就收学会转向。其一是社会发展多，利润就会下滑。其二养多了各种传染病也会混合增加。其三老户鸡舍养久了病菌存在更多。可是我爸这会已经刹不住了，他还是要继续扩大养殖达五百，要圆他当万元户的梦!

我妈再去养殖场逮鸡，养殖场领导和我妈的姑姑关系好，出于长辈的关心，也劝我妈收手不要再养了，军区已经减少养殖比重，开始将重心放到饲料研制生产，就是给大面积养殖户做售后服务。他建议我妈卖鸡饲料，当时养鸡户都知道军区饲料质量最好，而且见于关系他可以让我妈代销。就是卖完一车再付钱滚动结款，多好的机会！

可是我爸超级固执而且不屑，认为卖饲料那是投机倒把！一斤饲料挣三四分钱，他看不上！但是他看不到一天的销量，他不懂周转，一斤三四分，一天最少卖五千斤，而且年终厂里有返点，风险少，周转快。就这样，硬是错过了改变方向的机会。

后来在我爸的坚持下就继续扩大养鸡，那一茬我们养了五百只“罗曼歇”蛋鸡，开始生长极好就在鸡冠吐红快要下蛋时，某天一下死了一百多只。我爸一下懵了，找兽医解刨查出“法氏囊”病，这个鸡瘟病传染极快，要尽快隔离消毒。一切都做了，还是每天几十只的死，到最后就剩了几十只抗过了鸡瘟。前两年挣的钱全赔了，还欠人家饲料钱。

我爸坐后院低头不语，抬头已添了许多白发，眼光浑浊，全身无力。我妈生气吃不下饭，两人成宿吵，我家一下子从云端坠到地狱！

还要被村里人笑话！

唉！再怎么样日子还得继续。

          (审稿:董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