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白菊》
文/ 祁生金(甘肃)
今晨醒得格外早,窗纸才刚透出些蟹壳青。屋里还暗着,妻在身旁睡得正沉,呼吸匀长。我轻手轻脚披衣下炕,推开木门,一股清冽之气迎面扑来,人顿时便清醒了。
信步走出院子,沿着那条走了六十年的土路往崖背上走。路旁的草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这时节,天地间是顶安静的,连最爱聒噪的麻雀都还蜷在巢里。唯有风,不知疲倦,也不知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这黎明的风,与平日是不同的。它没有定向,仿佛一个丢了物件的孩子,正在崖背上焦心地、漫无目的地寻找。你看它——浅一脚,踏在那丛开得最盛的黄菊上,花枝便微微一颤,像是被挠了痒处;深一脚,又猛地从坡坎下窜起来,扑向另一片菊丛,惹得那些金灿灿的花头前俯后仰,左摇右晃,睡意懵懂地跳起一支身不由己的舞。
我停下脚步,索性站定了看。这风中的菊,倒另有一番风致。平日里它们总是静静立着,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此刻被风逼着,显出了骨子里的韧性。那花瓣看着薄如绢纸,却能经得住这般摇晃;那茎秆瞧着细瘦,却在每一次弯折后都能有力地弹回。它们不像柳条那般一味顺从,也不像枯枝那般轻易折断,而是在摇摆中自有一种节奏,一种“任你东西南北风,我根自扎黄土中”的定力。
正当我出神,一阵更绵长的风拂过。这一回,它不单是摇晃它们,更像是从千万朵花心里,一把一把地将那浸透了晨露的香气掏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慷慨地泼洒开。那清香霎时变得浓郁,成阵、成片地涌来,不再是方才那一丝一缕的试探。这香气是凉的,带着夜霜的寒意;又是活的,裹着植物汁液的清苦。它直往你鼻子里钻,往你肺腑里渗,一瞬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清冽洗过一遍,连日来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重,也给涤荡去了不少。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香气,让我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少年时在果园守夜,凌晨嗅到的带着果木清甜的空气;想起壮年时开凉皮摊,每天凌晨起来蒸面皮,满屋蒸腾的那股朴素而踏实的麦香。这菊香,似乎把几十年的光阴都串了起来。
风是公平的。它戏弄完了崖上的菊,便转过身来寻我。我只觉额前一凉,它已溜到身后,顽皮地挽起我满头的白发。发丝本是被妻子梳理得服服帖帖的,此刻却被它毫不客气地撩乱。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抚平,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年轻时那般粗硬乌黑的发茬,而是些柔顺的、凉滑的银丝。它们在我指间滑过,像秋天的蚕丝。我忽然怔住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满头散乱的银丝,在风的眼里,怕不也是一扎?只是它不再是我年轻时在田埂边看到的、那象征着哀悼的野白菊,而是历经风霜、自然长成的,开在我顶上的、独属于我的白菊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我便再也分不清,哪是风,哪是菊,哪是我了。
我便是那崖背上的一株老菊。我的皱纹,是岁月的风霜刻下的脉络;我的身躯,是六十载光阴塑成的枝干。我与它们一同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吮吸着同样的养分,沐浴着同样的阳光雨露,也承受着同样的风刀霜剑。所不同的,不过是它们将生命开成了金黄的花,我将岁月熬成了银白的发。
这般想着,我再看那摇曳的菊,目光便不同了。它们的每一次摇晃,在我眼里都成了生动的言语。那被风压得最低、几乎要触到泥土的一刻,多像人生中那些不得不弯腰的艰难时分;而那奋力反弹、重新挺立的瞬间,又恰似咬牙挺过难关后的释然与坚韧。风是它们的磨难,也是它们的挚友。没有风,它们只是静默的风景;有了风,它们才成了舞蹈的、歌唱的生命。
不知不觉,东边的天际已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像是谁用最软的毛笔,在青瓷盘上轻轻蘸了一下。霜开始化了,草叶上缀着晶莹的水珠。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而悠长,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谁家的狗也叫了起来,远处隐隐有开门栓的声响。新的一天,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风仿佛也完成了它的晨课,渐渐息了。那些跳了一早晨舞的菊,终于得以站稳,花瓣上还挂着挣扎时溢出的清香,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安详、满足。
我转身,慢慢踱下崖背。妻应该已经起身,灶房里或许正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我抬手理了理被风挽过的白发,不再试图将它们完全抚平。就让它们保留一些风的形状,像一扎真正的、恣意的白菊。
回到院门口,我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崖背上,那片金菊静静地立着,沐浴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我们彼此对望,像一群默契的老友,无需言语,便已交换了关于生命、关于秋天最深的秘密。
这个清晨,我出去时还是一个赏菊的人;回来时,却仿佛成了菊的兄弟。六十岁的光阴,原来不是为了走向凋零,而是为了在这一刻,与万物达成这般透彻的和解,与一阵风、一丛菊,融为一体。这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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