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故乡的风》(散文)
文/沈巩利
这春天,不是从柳梢上来的,也不是从桃枝上来的,倒像是从老屋斑驳的墙根下,一丝丝、一缕缕,慢腾腾地钻出来的。
我总想着,玉山的积雪还未化尽。那白,是沁入骨子里的,凉森森地映着天光。可山脚下,公王岭的黄土却是温热的。你俯下身,耳朵贴近地面,仿佛能听见蓝田猿人在燧石叩击的间歇里,那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百万年的风,就从这岭上吹过,把时间的碎屑,都吹进了灞水沉沉的沙子里。灞水是浑的,不像清河川的水那样清亮;它负载得太多了,折柳的诗句,离人的眼泪,还有整个白鹿原上扬起的麦尘,都搅在它的漩涡里,默默地流向遥远的地方。
说起白鹿原,便想起故乡村前那条岭岗子,起起伏伏,像一条巨龙沉睡的脊背。原上的风硬,吹得人脸颊发紧。可你往辋川里一走,世界便霎时静了。王维的辋川,如今已寻不见那“空山不见人”的绝对寂静,但那份绿,却是分毫未减。竹子的绿是墨色的,潭水的绿是透明的,石上的苔藓,则是一种茸茸的、含着水汽的嫩绿。它们挤挤挨挨地拥着你,让你觉得,自己不是来游赏的客,倒像是个进入画屏的人。
从这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挣脱出来,便是那些沟壑纵横的所在了。石板沟、堡子山、小清沟、橡树坡、……名儿都起得朴素,像是随手按着相貌取的。沟里的风景可美了,平常知道的人少,但去了就不想走。许庙街的青石板路,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油亮;龙王渠的水,很灵,沈家河上下村都在传说;船沟的情义,在老人们闲谈的嘴边漂着。宁王坡上还有什么王侯的遗迹么?牧羊人挥着鞭子,指着一处寻常的土坎,说那就是了。历史在这里,轻得像一声羊叫。
然而春天,终究是挡不住的。它不只生在山水间,也长在水泥的缝隙里。新城路与北环路,车流是城市的血液,昼夜不息。三十米大道两旁的梧桐,抽出的新叶,怯生生地试探着略带汽油味的空气。120户小区晾晒的被单,在风里鼓荡成彩色的帆;蓝丰家园楼下的玉兰,开得非常美,那肥厚的花瓣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决绝。陕电职院里的年轻人,夹着书本,从彩虹桥上匆匆走过,他们的身影,倒映在灞河新生的波纹里,比王维诗里的月光,还要清亮几分。
这便让我想起更久远的一些声响与光影了。玉山影剧院里,那块曾经雪亮的幕布,如今可还挂着的?电影放映队带来的,不只是外头的故事,还有那一束光,穿透黑暗,将飞舞的尘埃都照成了星辰。国棉六厂隆隆的机杼声,织就的是一个时代的厚重衣衫;招商市场里的喧嚷,则孕育着另一个时代的胚芽。天乙玉雕的匠人,对着一块顽石,一坐便是一天,他们在剔去的部分里,找寻那个被珍藏的、美的魂灵。
而我,从这厚厚的黄土中走出,身上还带着玉山的雪气与辋川的竹露,飞到香港那个海港城市,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报告厅里,攻读教育硕士的意义。彼处的春天是殷勤的,常年有花开,绿得没有间隙,没有悬念。可我却总怀念北方那种挣扎着的、费劲地钻出来的春天。那是一种在料峭里积蓄力量,最终冲破冻土的、有骨气的春天。
忽然便懂了。美,原来从不曾遗失。它从蓝田猿人打磨的第一块石器上,便已启程。它走过王维的诗句,走过玉雕匠人的艺术,走过纺织女工的手指,走过放映机的那束光,如今,正走过我,走过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醒来的人。
这美的春天,不在远方,它就睡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血脉里,只等一阵来自故乡的风,将它轻轻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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