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刺桐》
——那夜,我接住了一座千年古城的呼吸
图/蔡丽珊 文/曾耀聪
当最后一缕灯光暗下,剧场陷入深海般的寂静。我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极了古刺桐港的潮水,拍打着时间的岸。
人塔,是血肉筑起的航标。他们单膝跪地时,我听见木地板传来遥远的呻吟。一层、两层……当第七层的孩童在穹顶展开双臂,全场竟无人惊呼。我们被某种比美更沉重的东西扼住了喉咙——那不再是表演,而是人类用肉身书写的信任史诗。
据介绍,这是加泰罗尼亚的“叠人塔”,可当渔女斗笠化作塔基,当惠安女的麻绳缠绕成纽带,当闽南语的“齐心协力”炸开在空气里,我分明听见了宋元时期千帆竞发的浪涛。那个瞬间,东西方的勇气在泉州上空相拥,如同当年番商带来的异域种子,在这片土地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肢体,是大地长出的诗篇。他们没有跳舞,而是在用身体复刻这座城市的基因。腰肢是古船在风浪里的起伏,指尖划过时带出洛阳桥的弧线,脊背拱起老君岩的慈悲。最惊艳的是“刺桐花雨”,当绸缎如晚霞掠过眉梢,我竟真的闻到了海风裹挟的茉莉香——那是五代时期,番商举着火把走过西街时,空气里弥漫的味道。
原来真正的泉州,从来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它活在渔女织网的指节间,活在拍胸舞震起的尘土里,活在每个泉州人行走坐卧的韵律中。
沉浸,是一场五感朝圣。他们拆掉了舞台的墙,让观众成了刺桐港的一部分。当演员从身后跃起,当海盐味的风拂过脖颈,当全场齐声哼唱闽南童谣“平息风浪”时,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文化的体温”。
面线糊的蒸汽氤氲在剧场,功德箱里的心愿沙沙作响。这不是观看,而是一场仪式——我们共同用呼吸唤醒沉睡的古城,用体温融化封存的历史。
传承,是让古老在身体里重新发芽。散场时,摸到扶手上的云雷纹,冰凉如水。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那个用身体拼出“刺桐”二字的瞬间,让我突然读懂: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顶礼膜拜,而是让洛阳桥的月光继续照亮今人的路,让老君岩的微笑依然抚慰当代的焦虑。
当00后为九日山祈风石刻的肢体演绎欢呼,当年轻人举着手机追逐全息投影与真人共舞,文化就完成了最生动的接力。
灯光再亮起时,没有人匆忙离场。我们互相看着,像刚从同一个梦境醒来。有个女孩摸着脸上的绸缎余温,突然落泪——她说那是祖先抚摸过她的脸颊。
如今在泉州街头,你总能认出刚看完《因为刺桐》的人。他们眼里有海,脚步带着鼓点,仿佛身体里住进了一座会呼吸的刺桐城。而这正是最动人的传承——不是把历史锁进神龛,而是让它活在每个当代人的心跳里,长成新的枝桠,开出新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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