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立冬
作者/于德宽
儿时的事大多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连影子都抓不住,唯独立冬时节的那些片段,还裹着灶房的暖香、雪粒的清凉,沾着窗纸上红窗花的艳,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刚经历。
记得那时立冬,天亮得晚。鸡叫头遍时,窗纸还蒙着层灰蓝的雾,外头的风裹着雪粒,“呜呜”地撞着门框,像有谁在门外急着要进来。我是兄弟姊妹里的老大,每天都起得最早。摸过叠在炕尾的棉袄,粗布面贴在身上凉丝丝的,激得人一哆嗦辽宁中部的台安立冬从不含糊,昨夜或许还飘着冷雨,今晨准换成雪粒,连炕沿儿都透着股子寒气,手放上去能冰得一缩。
推开屋门,灶房里的水汽先扑在脸上,带着点暖乎乎的湿意。娘正蹲在灶膛前,往里头塞晒干的玉米杆,火苗子“噼啪”跳着,映得她脸颊通红。锅里蒸着高粱米面黏豆包,在蒸笼上鼓着圆滚滚的肚子,蒸透了的皮儿泛着油亮,像一个个小灯笼。旁边搪瓷盆里,盛着冒着热气的老窝瓜——那是秋末从菜园摘的最后一个,皮儿糙得发褐,像裹了层土,可切开一看,瓤是蜜似的橙黄,甜香顺着盆缝往外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立冬就得吃口老窝瓜。”娘用锅铲轻轻翻了翻窝瓜块,笑着回头看我,“咱这人都信这个,吃了一冬都不怕冷,身子骨结实!”她盛出一小块,放在粗瓷碗里吹了吹,递到我手上。咬一口,粉糯得能在嘴里抿化,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刚才胳膊上的凉气,瞬间就散了大半。娘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念叨:“这窝瓜得选老的,霜打过后更甜。秋里收了就埋在菜窖角,专等立冬这天炖,一家子都得吃,图个吉利,也图个暖身子。”
黏豆包刚蒸得冒热气,爹从生产队里刚回来,娘扬着声招呼弟弟妹妹,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来吃早饭。饭后,娘从木箱里翻出早备好的新窗纸,还有一沓剪好的红窗花。立冬糊窗户,是家里传了多年的老规矩。旧窗纸经了一秋的风,早脆得一摸就掉渣,不糊新的,冬天的寒气准能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冻得人手脚发僵。
娘的手最巧,裁窗纸从不用尺子,只把纸在手里按感觉折上几折,剪刀“咔嚓”几声,裁出的纸就方方正正,比用尺子量过的还齐整。她先把浆糊熬得稠稠的,拿小刷子在窗框上细细刷匀,再捧着新窗纸小心翼翼贴上,用手掌顺着纸纹轻轻抚平,连个小气泡都没留。转眼间,窗纸就挺括地绷在窗框上,把外头的灰蓝色冷意,牢牢挡在了窗外,屋里仿佛一下子就暖了三分。
最让我盼着的,是贴窗花。娘早几天就剪好了红纸,这会儿拿出来,红得像团小火苗,映得人眼睛都亮。她的剪刀在红纸上转得飞快,指尖一绕,一会儿就剪出朵“喜上眉梢”,喜鹊的翅膀翘着,爪子还抓着根带花苞的梅枝;一会儿又剪出串“连年有余”,小鱼的尾巴摆着,鳞片都透着活气;还有我最爱的“福”字,娘总把四边剪成花瓣的形状,说这样“福就像花儿一样开在家里”。我凑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想摸,娘笑着拍开我的手:“别碰,沾了手汗就不红亮了。”她把剪好的窗花,用一点点浆糊粘在窗纸中间,或是角落,转眼工夫,几扇窗户就亮堂起来——红窗花衬着雪白的窗纸,再映着外头飘的雪粒,屋里瞬间就有了过节的热闹劲儿。我趴在窗台上,盯着窗花上的喜鹊,总觉得下一秒它就要扑棱着翅膀,从窗纸上飞出来。
立冬前最要紧的活计,是挖菜窖。不然一冬的白菜、萝卜,还有这能抗寒的老窝瓜,全得冻成冰疙瘩。爹拿着铁锹在雪地里划记号,长六米、宽两米,雪粒沾在他的袖口,很快就化了。我和二弟凑上前帮忙,可年纪太小,铁锹刚扬两下就胳膊酸,只能歇一会儿再干。爹的铁锹挥得飞快,黑土“呼啦啦”往圈外堆,没半晌就挖出半米浅坑。可越往深挖越费劲,深处只能靠爹自己,我有时也搭把手,劲小了土块刚到窖口就“哗啦”滑回去,白忙活一场;劲大了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棉袄扣子都解开了,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到了下巴尖,又冻成小小的冰晶,凉得人一激灵。
挖到快三米深时,爹让我和二弟把窖口边的土往远了挪,他在底下接着扬。这般“扬了挪、挪了又扬”,直挖到夕阳斜斜地照进窖里,把窖壁的黑土染成暖红色。爹探头往窖里看了看,用锹把敲了敲窖壁,听着“咚咚”的实响,才直起腰说“直溜了,结实”,这才让我们哥俩歇手。
之后又抬来五根粗木杆,横架在窖口当梁,再铺上晒干的秫秸秆,最后覆上一层挖出来的软土,用脚踩得实实的,菜窖就算成了。储菜那天,我和二弟在窖上抱菜递菜,白菜叶子上还沾着雪粒,冰凉的触感蹭在手上,却不觉得冷。一会儿娘来了,和爹在窖里码垛——白菜要根朝下排得整整齐齐,土豆、大萝卜埋在窖角挖好的小坑里,连腌剩的辣菜都不浪费。最让我记挂的,是爹把剩下的几个老窝瓜,用稻草小心裹了,放在窖的最里层。那里温度稳,能存到开春,啥时候想吃,下窖拿一个,炖菜、熬粥都香,吃一口就浑身暖和。
窖口是用粗木杆搭的,下窖得手扒着木杆,脚踩窖壁上挖的坎窝窝往下挪。我年纪小,总只能在窖上递东西,眼馋地看着爹把裹着稻草的老窝瓜抱上来。后来家里打了木梯,我和二弟也敢跟着往下走。窖里凉丝丝的,混着白菜的清甜和老窝瓜的糯香,摸黑抱一个上来,娘切碎了跟土豆一起炖,满屋子都是馋人的味儿,连窗外“呜呜”的寒风,都像是被窗上的红窗花暖化了几分。
傍晚的风又刮起来,我和弟弟妹妹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手被炕头烘得暖乎乎的,抬头就能看见窗纸上的红窗花。夕阳的光透过窗纸,把窗花的影子映在墙上,喜鹊的翅膀像是真的动了,要跟着光飞到屋里来。
立冬,像支自在绚烂的笔,在岁月的画卷上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动的景致。它不只是季节的更迭,更是时间的礼赞,以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人们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时光,毕竟四季轮回不息,错过了这冬的时光,就得等来年了。
立冬又满是诗意与哲思。它以独特的冷与暖,让人们体会岁月的流转、自然的韵律。在这个节气里,人会不自觉放慢脚步,感受冬日的宁静与美好,也期待着新的季节带来的无限可能。立冬最美的,从不是飘雪的景,而是它用独特的魅力,焐热人们的心灵,让人放下世俗的喧嚣,用心去品那灶房的香、窗花的美、菜窖的暖。在这样的季节里,只愿愉悦常伴,温暖长存,岁月静好,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