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帮我收玉米

樊卫东

以为错过的是一季收成，没想到收获的是满仓暖意。那些我没能躬身弯腰的田垄，姐姐们悄悄替我走完；那些散落田间的玉米，她们一穗穗拾起，堆成了家里最踏实的模样。

秋意渐浓、天气放晴时，故乡田地里一亩多玉米该收割了。我总因工作原因，再加上笔墨牵绊，一再错过回故乡收玉米。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儿又帮不上忙。妻子光在电话里催促我，对我因参加文学活动而耽搁收秋的行为颇有微词。

一天中午，微信里传来三姐的问话：“卫东，咱‘小二亩’地坪栽着玉茭没有？”

我迅速回电询问缘由。原来三姐隔村串巷，已经替我收拾了几天玉茭。三姐长我两岁，从小就对我照顾有加。出嫁到八里之外的邻村，父母在世时，大都由她尽孝。家里但凡有事，三姐总会一马当先。

三姐夫远在山西下煤窑，家里的田地都托给姐姐耕种。“男人不在家，忙坏了女人家。”就像歌词唱得那样，三姐都是先给同村邻居好友卖力拔换工夫以后，才能收拾自己的庄稼。往往要多费好几倍的力气，才能换来邻居的互助。其中辛苦、个中滋味，只有三姐清楚……

因此，我多次谢绝三姐替我收秋的建议。谁能想到：三姐“偷偷地”去帮我收秋了！下午我就向单位领导请假了。但事不凑巧，单位预计次日检修，任何人不许请假。我数次向领导申请，后来检修取消。归心似箭的我，终于能够回家了。

次日，天还未亮，我就到达三姐家中。等三姐匆匆忙忙吃罢早饭后，我们便出发了。开着三姐的电三轮，姐弟两个迎着凉瘦瘦的秋风，沿着234国道，一路向东北方向飞驰。八里的距离，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地里。坐在车上的三姐万分担忧行车安全，不断地叮咛：“慢点、慢点、再慢一点”。

踏着晨露，我们一头扎进青纱帐里。深秋的早晨，寒露凝重。不消片刻，我们的衣裳便被露水浸得透湿。尽管寒意袭身，也丝毫没有放慢撕玉茭的速度。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在急慌失忙中不知不觉度过。虽然疲惫不堪，但看着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玉茭穗，所有辛苦都烟消云散了。吃苦受累又算不上什么了。近百斤装满玉茭的编织袋，就连我扛起来也感吃力。但瘦弱矮小的三姐硬生生地扛起来，大踏步走向电三轮车。我几次拦她也拦不住，三姐说：“我给别人拔换工夫也要装卸，何况在咱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亲兄弟。姐不心疼你，还会有谁体谅你？我扛一袋，你就少跑一遭儿……”

未敢轻描淡写说一句“今年又回不去了”，那边却总传来爽朗的笑声：“没事，有我们呢。”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姐妹间的宽慰，直到此刻，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了：“打架亲兄弟，战场父子兵”的威力是多么巨大。

为了不让我来回奔波，三姐执意要把玉茭拉到她家晾晒。几次推脱，终究没有扭过三姐。

推开三姐家的大门，上到房顶的那一刻，我才被满房的金黄撞了个满怀。

玉米穗堆成的堆子整齐地码在屋顶，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玉茭的清香。三姐又和我争着往房顶上扛玉茭，谁也没有说服了谁，三姐还是替我扛了一半儿玉茭……望着满头大汗的三姐，在房顶忙碌的背影，我默默地用玉茭穗，工工整整地摆下“三姐”两个沉甸甸的字。

她站起身，脸上的汗珠还未拭去，笑容却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放心，都给你收好了。待会儿，咱去吃饭。看看咱小妹的厨艺如何？”原来，身体不硬强的小妹，得知俺姐弟俩去我田里撇玉茭。她自告奋勇做好后勤工作。

我伸手抚上那沉甸甸的玉米穗，粗糙的外皮带着阳光的温度，仿佛能触摸到三姐劳作的痕迹。恍惚间，记忆回到儿时，也是这样的秋日，姐姐们带着我在田间拾玉米。那时我年纪小，总爱偷懒，捡几穗就跑到田埂上玩耍，姐姐们从不责备，只是笑着把我丢下的玉米一一拾起，傍晚回家时，我的小竹篮却总被她们偷偷装满。

原来最动人的不是“我帮你”的承诺，而是“你别急，我们来”的行动。摔伤腿骨的大姐，一次次催促三姐帮我收秋。“三儿，咱兄弟爱写又有点小才料儿，文化馆也重视他。咱替兄弟搭把手，让他腾出手来为文化馆干些他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你看不出来咱小兄弟有多喜欢吗……”

这便是我的姐妹们，她们从不说风里来雨里去的艰辛，清晨带着露水出门，傍晚踏着暮色归来，腰弯了又直，手酸了又搓，把散落田间的每一株庄稼都当作珍宝。那些我缺席的日子里，她们用脚步丈量田垄的长度，用双手拾起每一份希望，把对我的牵挂，都藏进了这满仓的粮食里。

后来我在城里奔波，总在疲惫时想起三姐家玉茭的粮堆。那不仅仅是一季的收成，更是姐姐们沉甸甸的偏爱。她们把心掰成了好几瓣，一瓣装着让过世父母的安心，一瓣记挂着我的烟火日常，还有一瓣，盛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她们不懂什么华丽的表达，只知道用最朴素的行动，为我守住故乡的根，守住一份稳稳的安心。

如今，每当我触摸到粮食的肌理，总能感受到那份穿越山海的温暖。这藏在粮堆里的偏爱，就像老宅屋檐下的暖阳，无论我走多远，都能照亮我前行的路。它让我明白，所谓家人，就是你只管奔赴远方，她们总会在原地，为你守护好身后的烟火人间，把最真挚的爱，酿成岁月里最绵长的暖意。

作者简介：樊卫东，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会员。天津铁厂有限公司炼钢厂员工。痴迷文字，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