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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里话流年
文/付兆辉
松花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揉碎的轻纱，慢悠悠地贴在松嫩平原的田垄上。风一吹，雾霭便顺着稻穗的弧度滑下来，露出底下连片的金浪——沉甸甸的稻穗垂向大地，穗尖沾着隔夜的露水，坠得秸秆微微发颤，仿佛在低声回应黑土深处的呼唤。
这里是“天下第一粮仓”吉林省榆树市，每一粒裹在稻壳里的米，都藏着三百年光阴酿就的故事，浸着水土交融的精魂；若你凑近了闻，连晨雾里都飘着淡淡的米香，那是时光把一代代人的耕耘，都酿成了这缕挥不散的气息。
这气息，得从更早的火种说起。回溯到西团山文化时期，先民们踩着晨露走进田野，手里握着磨得光滑如玉的石器，一下下叩击这片刚解冻的土地。石器与湿土碰撞的闷响里，火星偶尔溅落在田垄缝隙，便点燃了最初的农耕火种——那时候的稻种或许还带着野气，却在人们弯腰播种、俯身除草的往复里，慢慢扎下了根。而这根，一扎就是千百年，直到1830年那个透亮的秋天，才让榆树的米香真正飘出了平原。
那年的风，似乎比往年更暖些。一群清朝的农耕者循着松花江的水汽而来，走到被两江双臂环拥的沃野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脚下的黑土攥一把能挤出油，踩上去软得像刚晒过的棉絮，江水流过田边的沟渠，连波纹都带着清甜。他们试着播下稻种，等到秋收时，谷穗压弯了秸秆，剥出的米粒像浸过陈年茶油般晶莹，放在掌心透着润润的光。后来，这米便成了皇室贡米的专属，装在印着朱红纹样的粮袋里，沿着驿道运往京城——榆树的米香，就这么在时光里扎了根，成了刻在地名里的荣光。只是谁也没想到，多年后，这缕香会变成烽火里最坚韧的支撑。
抗战的狼烟漫过东北大地时，这片稻田成了前线最坚实的粮源。榆树人背着布袋走进田间，霜气还凝在稻穗上，他们就弯着腰收割，冻得发红的手攥紧稻秆，连带着晨露一起塞进布袋。夜里，煤油灯的光映着满院的稻谷，人们连夜脱粒、扬场，把刚晒干的稻谷揣进怀里焐热——怕米粒受冻影响口感，更怕前线的战士们吃不上一口热饭。那些带着体温的稻谷，装在驴车、马车上，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送往前线，每一粒都藏着榆树人“守土护粮”的执拗。等烽火散去，这股执拗又变成了建设的热望，融进了“学大寨、赶小乡”的岁月里。
那时候的田埂，总被晨光镀得金灿灿的。天刚蒙蒙亮，扛铁锹的人就挤满了田垄，铁锹插进土里的声响伴着号子，在平原上荡出老远；晌午日头最烈时，没人肯躲进凉棚，都蹲在田埂上选稻种，捧着稻穗比对颗粒的饱满度，连汗滴进土里都顾不上擦。就这么一锹一锹修渠，一粒一粒选种，金黄的稻浪一年比一年壮阔，交出去的粮食堆成了山，榆树成了全国县域里最亮眼的“粮袋子”。从石器点燃的火种，到贡米的荣光，再到烽火与建设里的坚守，榆树大米的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不同时代的烟火气，而这烟火气的底色，从来都是自然的偏爱。
若说人的坚守是笔，那自然便是最慷慨的纸——这片土地对水稻的馈赠，简直是上天写就的诗篇。榆树恰好落在世界黄金水稻带的褶皱里，像被造物主特意安排在最妥帖的位置：东南来的暖湿气流带着水汽，西伯利亚的寒流携着凉意，两者在这里相遇、纠缠，昼夜的温差便被拉得长长的。白天，太阳把光泼在稻田里，稻谷铆足了劲光合作用，把养分往颗粒里攒；夜里，气温一降，稻穗就沉下心来，慢慢酝酿滋味，把醇厚的甜意锁进米粒深处，像酿酒般耐得住时光。天生就带着“润、软、弹、滑、香”的性子，成了吉林大米里最耀眼的“白金名片”。
等到暮色漫过田垄，农家的烟囱就升起了炊烟，厨房成了最暖的地方。新米刚倒进制米的陶瓮，就听见“哗啦”一声，米粒碰撞的脆响里，都带着新鲜的气息。往铁锅里倒米、添水，水面刚好没过米粒一个指节——这是传了几代的经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水温慢慢升起来，先是锅边冒出细细的白汽，接着，米香就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绕着房梁转两圈，再漫满整个院落，连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喊一声：“焖新米啦？闻着就香！”
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米香扑面而来，熏得人鼻尖发痒。只见锅里的米饭油光锃亮，颗颗分明却不粘牙，用筷子挑起一撮，米粒还带着微微的弹性。送进嘴里，先是淡淡的甜，接着是米香在唇齿间散开，绵软里带着点嚼劲，咽下去好一会儿，喉咙里还留着清冽的回甘——那是黑土的厚重、江水的清冽，是先民石器下的火种，是贡米驿道上的风尘，是烽火里的体温，是现代守护的专注，更是榆树人对土地掏心窝子的赤诚，都揉进了这一碗热饭里。
一碗热饭，盛着的正是一方水土的灵魂。榆树大米早不是普通的粮食，成了“天下第一粮仓”最鲜活的文化符号——是自然的馈赠，是匠心的沉淀，更是一代代人盼着丰收的念想。当秋风再一次掠过稻田，那翻滚的金浪里，正孕育着古城伯都米香的新传奇。
作者简介：
付兆辉，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春市作家协会会员，在省市县各没纸刊和融媒体发表作品多篇，多次获全国性文学赛事各等级奖，有作品被省级广播电视台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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