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妻抗癌手记
◎涛声依旧 青海作家
【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患者,在这里经受着身体与精神,生与死的熬煎与挣扎。即便如此,很多时候还是一床难求。无论是谁,来到这里才会顿然醒悟,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健康的身体,才是最为重要的,才是王道、才是唯一!】

8月19日晚,妻子发来一段截图:“北京大学首钢医院肿瘤科医生、医学博士黄丹丹,因患弥漫性大B淋巴细胞瘤,与病魔抗争8个月后,于8月15日凌晨2点30分离世,年仅35岁。”她之所以会发给我,是因为今年5月下旬,她也被确诊了这同一种恶疾。
1
其实,早在她发截图的前两天,我已在微信里看到黄丹丹离世的消息。坦率的讲,对我的情绪影响不小:人家既是医学博士、又身为肿瘤医生,无论社会关系、还是医疗资源,比咱们普通百姓不知要强多少倍,都无法挽救自己而离世,更何况我们呢!所以,我一直没敢告诉妻子,怕影响了她治疗的心态,弱化她与病魔抗争的信念。看着截图上的文字,妻子从发病到确诊的种种,骤然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十几年前,我们先后退休,几乎每年都要出游四五趟。今年3月初,妻子就开始念叨,珠三角的广州、深圳、珠海虽都去过,却都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该再去深度走走。3月20日,我们如期启程,第一站去北海看望在此定居多年的大妹,5天后又辗转湛江、广州、珠海、深圳、潮汕等地。
可旅途从一开始就暗藏隐忧。刚到北海,她就出现了疲乏、盗汗等症状,到了广州、珠海、深圳之后愈发严重,夜里睡觉大汗淋漓,浑身几乎湿透,连走路都变得吃力。潮汕之行结束时,她心灰意冷、脸色苍白:“一步都不想走了,咱们赶紧回家吧。”无奈之下,我们提前结束行程,于4月9日返回西宁家中。
回家后,疲乏、盗汗等症状,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又添了低烧的毛病。我陪她去青海大学附属医院老年科,做了胸透后,医生说只是肺部轻微感染,开了点药便让我们回了家。可几天过去,这些症状丝毫未减。正巧城西区西关社区医院打来电话,提醒我们去做老年人免费体检。5月6日小长假一结束,我就陪她去了社区医院,B超显示脾大且未见胆囊。对此我俩都没太在意,只想着先解决低烧的毛病,体检后顺便在社区输液头孢消炎,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好转。没想到连输7天,低烧不仅没退,反而升至38度以上。那一刻,我心里就犯嘀咕:这些症状,恐怕没那么简单。
5月26日,我们再赴青大附院。结合血常规检测与脾大、低烧、盗汗、疲乏等症状,医生推测是血液方面的问题,建议住院做全面检查。骨穿、穿刺、彩超等一系列检查后,医生在她右腋窝处摸到3个约10mm的淋巴肿瘤,当即安排手术取样活检。一周后,结果出来了:“弥漫性大B淋巴细胞瘤”。为确认是否转移,又做了PET/CT,结果显示全身淋巴、骨髓均有浸染、播散,病情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最终确诊为非霍奇金淋巴瘤IV期。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我脑子“嗡嗡”作响,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原本平静、安稳的日子瞬间被完全打乱了:女儿在西宁市第十二中学当班主任,带着初三毕业班临近中考,一边挤时间给学生补课,一边抽空来医院和我轮换守在病榻前,递水喂药、寸步不离;女婿每天要照顾家中两个孩子的起居、学习,中午还得从单位食堂打饭送到医院;女儿女婿的朋友、同事也忙前跑后,在家炖好鸡汤、鸽子汤、排骨汤送到病房;我的同事、朋友闻讯后,更是在第一时间先后来到医院或家中探视。尤其让人感动的是,我的老领导7月28号就要返回成都,硬是在头一天,与嫂夫人冒雨赶到家中看望。尽管打着雨伞,可浑身上下几乎被雨水淋透。在我们最为无助之时,给予温暖与慰藉;外孙外孙女、亲家、我的两个妹妹,还有妻子的姐弟得知消息后,要么在电话里无语凝噎,要么来探望时难掩哀伤而红着眼圈。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异常低沉而凝重。
起初我们都想瞒着她,怕她扛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可她从我们强颜为笑的表情上,敏感地猜透了病情,却异常平静:“没啥了不起的,人哪有不死的,无非早一天晚一天。”是啊,生是偶然、死是必然,人类的死亡率本就是百分之百。癌魔不可怕,怕的是缺失战胜它的信念与勇气。正如作家史铁生所说:“死是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儿,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是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才是面对生死的从容与淡定。
2
让我们倍感欣慰的是,青大附院血液科主任耿惠,副主任医师马晓静、尹启超,还有李玉芳等一众医生,很快进行会诊,并制定了周密可行的治疗方案:用维泊妥珠单抗、利妥昔单抗、多柔比星、环磷酰胺等药物进行靶向治疗,每隔21天化疗一次,共需6-8期。我们都在心里默默祈祷,愿她能顺利度过这最为难熬的化疗阶段。
第一次住院化疗11天,先控制淋巴肿瘤引发的噬血细胞综合征,再用靶向治疗围剿癌细胞。效果还算比较明显,发烧、乏力、盗汗等症状基本得到控制,可副作用也随之而来,恶心呕吐、脱发水肿……妻子本就瘦小,体重只有80斤,化疗后直接降至不足72斤。每天早晨起来,病床上都铺着一层脱落的头发,看得我心疼而焦虑不安。一天中午,女婿拿来电动理发推子,要给她干脆剃成光头。女婿一边给她理发,一边随着推子“嗡嗡”的响声而默默地流泪。妻子是个活得比较单纯的人,脑子里没那么多的“弯弯绕”,凡事儿不爱深思多想,只见她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剃吧,没事儿,大不了戴个假发。”她这份坦然,远远超过我们全家人的预料,也让我们烦乱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熬过第一期化疗,恰逢女儿快放暑假,我陪她去女儿家休养。女儿女婿早备好了各种补充身体能量的食材,冰箱里塞满鸡鸭鱼肉、牛羊排骨;氨基酸、蛋白粉、小麦胚芽、冬虫夏草等保健品也一应俱全。妻子见状说:“哈哈,我这过得倒像当‘女皇’、‘神仙’的日子了。”尤其是外孙外孙女整天围着她嘘寒问暖,让饱受化疗之苦的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病痛都好像减轻了不少。
3
可我们还是低估了癌魔的凶险。就在她身体慢慢恢复时,7月1号下午,我和女儿陪她去附近的植物园散步,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当晚她就开始发烧。第二天去古城台西社区卫生院输头孢无效,我赶紧带她返回青大附院。血常规化验显示白血球只有0.4,正常值不得低于4.0,血红蛋白也只有110,而体温则飙至40度。用退烧贴、冰块物理降温,输头孢曲松钠、头孢他啶都没效果。直到住院第五天,输了两天德国进口的莫西沙星(拜复乐),高烧才慢慢退下来。也因为这次感染,第二期化疗推迟了一个星期。后来周四大查房,耿惠主任摸着她的光头心疼地说:“你才65岁,一个感染就把你折腾成这样,免疫力太差了。按说75岁以上才减量,没办法,只能把你的化疗药减三分之一吧。”
8月17日下午,妻子再次住院,开始做第三次化疗。按治疗方案,先做了颈部、腋窝、大腿根的局部增强CT,结果显示基本正常。周四大查房时,耿惠主任摸了摸她的颈部和腋窝,惊喜地说:“淋巴肿瘤全消了!”还说病情在往好的方向走,第四次化疗后做PET/CT,进行阶段性评估,若情况好,或许6次就能结束化疗,之后回家静养做维持治疗,关键是千万别再感染。
4
8月21号出院,在女儿家小住3天。25号女儿开学,我们回了自己家。从那天起我就没闲过:每天做3顿营养餐,每周四陪她去青大附院做埋管护理,回家21天里,至少去社区医院查两次血常规。若白血球低,就得赶紧去医院连续打两天的升白针;每天下午带她去附近的“园树游园”遛弯晒太阳,给她揉肩拍背按摩腿,以增强免疫力、尽快恢复如初 。而她却像没事儿似的,每次做完化疗回家歇息的21天里,不是伏案研墨、铺展宣纸,挥笔练习书法,就是从网上买来20把“空白团扇”,全神贯注地画出一幅幅“牡丹图”。每画完一幅都在我面前展示一番:“老伴儿,看看我画的咋样?”为了哄她高兴、舒展心情,我总是打趣地翘起大拇指:“好啊,绝对专业画师水准,足可以让小外孙晚上去摆地摊,赚一笔医疗费了。”想不到她把我的话当真了:“不,我打算等到出院的时候,送给血液科的医护人员每人一幅,以此表达我真诚的谢意。”时而她又说:“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比以前大了,也比化疗之前年轻漂亮了?”过两天又问我:“你看我头上的毛毛又重新长出来了,黑黑的、软软的,是不是挺可爱的?”看着她那傻傻、憨憨的样子,真的是让我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9月10号,陪她住院做第四次化疗,之后按治疗方案做了第二次PET/CT。结果让人惊喜,所有病症基本消失,再做两次化疗就可全部结束住院治疗。
10月3号、26号,陪她先后做了第五、第六次化疗。10月29号晚上,半年的住院化疗终于结束,就等基因检测结果出来,回家口服药物做维持治疗。10月30号上午,护士为她拆除了左臂上、插了半年之久的输液埋管。办完出院手续,我们提着每次住院化疗、随身携带的物品,她竟然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与血液科的医护人员一一挥手道谢话别。
是的,妻子本就瘦小体弱,得了这么重的一场大病,若不是青大附院血液科的医护人员,半年来的精心治疗,后果是很难预料的。真心感谢他们,每隔21天一次化疗,一共6次的精心而艰难的医治;是他们精准制定方案,化疗时细致照护,医术让治疗效果远超预期;是他们的耐心与鼓励,帮妻子闯过一次又一次的危急关口。这里的医护人员不仅热爱、敬畏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守正笃行、恪尽职守,程序规范、操作严谨,而且无论再忙再累,都会对患者以礼相待、笑脸相迎,开口先是“叔叔、阿姨”再说其他。他们就是这样一个业务精、素质高,让患者及家属信任而放心的医护团队。对于他们无数个日夜的付出与精准的治疗,救人于危难之际,这份恩情与情谊,我们全体家人,此生都会没齿难忘。再道一声:你们辛苦了,一生平安、好运常伴!
5
住院半年多,总算看到了一线生机与希望。我陪着妻子走出医院大门,秋阳正好,天蓝云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爽快。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清醒地意识到,虽然出院回家维持治疗,不过是“首战大捷”、告一段落而已。往后的日子还很漫长,切不可掉以轻心、有丝毫的懈怠。
在这段伴妻抗癌的日子里,让我深有感触:癌症这东西真的六亲不认,不分性别年龄、贵贱贫富……谁都可能遇上,只是概率不同。在血液科住院的患者,大部分都是白血病,除此之外就是骨髓瘤、淋巴瘤等。最小的年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年龄有七八十岁。他们当中既有藏族、回族等少数民族,也有城里、乡村,乃至草原的牧民。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患者,在这里经受着身体与精神,生与死的熬煎与挣扎。即便如此,很多时候还是一床难求。无论是谁,来到这里才会顿然醒悟,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健康的身体,才是最为重要的,才是王道、才是唯一!
是的,我和妻子相识、相知、相伴45年,吵过闹过,有过诸多的不快,却始终没有分开过,在鸡毛蒜皮、喜怒哀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里,携手走了近半个世纪。而今她罹患如此重病,我理所当然就是她的守护神而陪伴左右。正如我们常说的那样,老来伴儿嘛;同时,我们也真切地感受到,夫妻就像一个大写的“人”字,你搀着我,我扶着你,相互搀扶、不离不弃,彼此照顾、相濡以沫,就这样一路走来,直至生命的终点。
作者简介:张义涛,笔名溢涛,网名,涛声依旧,祖籍山东威海,现居青海西宁。早年曾为“文学青年”,从事写作至退休。晚年偶尔写点小文,打发无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