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年求学路
文/刘好俭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11—7山西)
从茅津村口到平陆中学,从七岁的黄口稚子到十七岁的热血少年,十年寒窗,三易其址,两遇搬迁,一路荆棘与花香并存。我把这段光阴唤作“求学”,其实更是一场“求生”——求性格之生、求尊严之生、求精神之生。今日回望,纸短情长,谨以这篇文字,献给曾为我掌灯的人,也献给那个在风雨中始终不肯低头的自己。
一、上学真好
我七岁入学,话比同龄人少,胆子比个子更小。母亲早逝,父亲为一家七口奔命,我的童年是空荡的院子和沉默的黄昏。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把五十片竹牌刷上桐油,刻上名字,按序号钉在墙上。到校第一名,把自己的牌子挂到最前面。那一刻,名次有了颜色,也有了声音。为了争第一,我和沟北的少年鲁建元日日赛跑:他绕沟,我翻沟;他叼着玉米饼,我攥着冷馒头。鞋底磨穿,尘土飞扬,却第一次听见心跳原来可以如此激昂。
课堂提问,我憋得满脸通红也吐不出一个字。老师不急,只轻轻说:“明天我还点你。”第三次被点名时,我站起来,把“北京”说成“北精”,全班哄笑,我却咧嘴跟着笑——原来开口也没那么可怕。
丢手绢游戏,手绢悄悄落在我身后。我抓住手绢,即兴跳了一段向刘兰姐姐偷学的“秧歌”,老师摸着我的头:“小刘同学,进步最大!”掌声像雨点落下,我第一次觉得,被看见的感觉真好。
上学竟然如此美好……
二、书里有黄金
1958年,三门峡大坝蓄水,茅津后沟没入水底。我们搬去王崖,住土坯房,吃公共食堂。抬回的一罐稀粥能照见人影,父亲仍把最稠的三勺舀进我的碗里。
四个孩子同时上学,学费像四座大山。我的墨水永远半瓶,颜色淡得依稀能看清笔画。三年级期末,因欠费被责令背着板凳回家。我一路走一路哭,到沟口,父亲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他蹲在地头,颤抖着手卷烟纸,揉碎了烟叶也揉碎了一颗疲惫的心。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娃,不是不供你上学,家里实在拿不出啊。”
第三天傍晚,班主任曹文彬老师推门而入,一把扛起我的板凳:“走,学费我垫了,书还得念!”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也拉直了我的脊梁。多年后,我在运城税务局找到已转行的曹老师,他拍着我肩膀笑:“当年我就知道,这娃会有今天。”
为了攒墨水钱,我放学拣猪草。春日挖白蒿,秋日割蒿秆,肩膀磨出了血。捆草不得要领,连着散了三次,第四次我终于把它捆成结实的“麦垛形”。寒冬腊月,家里的老母猪产下的猪崽卖了钱,父亲攥着一沓毛票在雪地里转圈,一遍遍念叨:“娃割草喂猪受苦了,给我娃买双球鞋!”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常说的:“书里有黄金”。这“黄金”不是钱,是我通往远方的路费。
夜里,父亲吹灭油灯,我躲进被窝打手电,把《少年文艺》的边角都读卷了。到书店看丁玲的书,营业员质疑:“丁玲的书你看得懂?”我当场朗读《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一段,她含泪把书递给我:“孩子,你读得懂了生活,就读得懂了一切。”
三、恩师杨晋成
升入平陆中学,我离家住校,人生第一次面对“自己管自己”。
语文老师杨晋成,一手颜体板书潇洒如剑,活报剧演得全场爆棚。他让我们写“丢手绢”可以,写“造火箭”也行,只叮嘱一句:“写你心跳最快的那一刻。”
我准备了摘抄本,把写人、写景、写情的好词佳句,分门别类抄得密密麻麻,抄了一本又一本。杨老师修改我写的诗,红笔不画叉,只写温柔的问句:“风像顽皮的孩子,那云像什么?”我为了回答,放学后躺在麦地里向天望云,第一次知道文字可以让天空更低。
作文课,他把我写的《我们村里的人》油印成范文,又寄往《中学生》杂志。样刊寄到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块芝麻糖:“拿好,这是稿费,也是你第一笔文字黄金。”
我因家庭变故俄语成绩滑落到不及格,杨老师没有批评,他送我一枚书签,上面是他写下的挺劲有力的话语:“风可以吹灭蜡烛,也能吹旺篝火。”我把书签夹进俄语课本里,三个月后背完半本词典,期末我考了 92 分。
四、徒步延安
1966年冬,我和六位同学决定徒步去延安。父亲把全家最后的五块钱塞进我的口袋;姐姐把新缝的灯芯绒裤子让给我,自己穿旧棉裤。
第九天,我们抵达“雪白”山口。雪粒像砂纸打磨脸颊,我把冻成冰坨的玉米面馒头捂进怀里,走一段,咬一口。上海学生与我们赛跑下山,我们六人先到大槐树,却把“胜利”让给对方:“队伍人多,算并列!”那一夜,十八个少年挤在通铺,城市与乡村、吴侬软语与晋南土话混在一起,像一条滚烫的河。
在宝塔山,我摸到青砖的缝隙,仿佛摸到历史的脉搏;在南泥湾,我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刻进笔记本,也刻进十七岁的骨骼。返程卡车上,我回头望见黄土高原的落日,像一枚巨大的印章,把“信仰”两个字盖在我的额头。
十年寒窗,换来三张毕业证书,也换来一副不再佝偻的脊梁。
后来,我当过教师、进过机关,无论角色如何转换,始终记得:
——曹老师替我垫的学费,让我学会在别人缺口处补上一块砖;
——杨老师改得通红的诗稿,让我明白世界需要被重新形容;
——父亲把五块钱攥出水来,让我懂得所有慷慨都曾是咬牙;
——姐姐让出的那条灯芯绒裤子,让我坚信爱是最轻也最重的行李。
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孙女听,她歪头问:“爷爷,你的求学路走完了吗?”
我笑:“只要还在翻书、还在走路、还在心里挂那块‘第一名’的竹牌,这条路就永远走不完。”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黄土里刨过梦想、在油灯下写过未来的人。
作者简介:刘好俭,山西平陆人,1970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