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原乡的精神对照
张斧玄
中国当代文学的地图上,有两个地名被写成了传奇——作家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和诗人曹天的“兰考王玉堂村”。前者是魔幻与史诗交织的文学共和国,后者是烟火与疼痛缠绕的生存现场。当我们把这两个地理坐标并置,会发现它们像两面镜子:一面照见民族历史的褶皱,一面映出个体生命的纹路;一面用魔幻的笔触涂抹宏大叙事,一面用白描的手法雕刻凡人史诗。
一、原乡的基因:一个是“想象的共同体”,一个是“真实的疼痛体”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是文学史上最成功的“文学地理”样本。他曾在诺奖演讲中说:“我这个高密东北乡,差不多是一个文学共和国。”这里的“共和国”不是地理概念,而是精神的乌托邦——他把自己童年的饥饿记忆、听来的民间传奇、观察到的乡野百态,统统打包进这个虚拟的“国家”,再用文字将其喂养得枝繁叶茂。
《红高粱家族》里,墨水河的水是红的,高粱地是血的,余占鳌的酒坛里泡着抗日的豪情与土匪的野性;《蛙》里,姑姑的接生箱沾着新生命的啼哭与计划生育的残酷,王仁美的死、陈鼻的疯,都成了高密东北乡的“集体记忆”。莫言的高密,本质上是“想象的共同体”——他用文学的方式,把个人的故乡变成了所有人的故乡。读者读的不是山东某个具体的村庄,而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国乡土。
曹天的兰考王玉堂村,则更像一块“真实的疼痛体”。他没把故乡写成文学共和国,而是直接摊开自己的伤疤:《豆腐》里为“千张豆腐皮”和妻子吵架的琐碎,《山河之恋》里“黄河是他骂骂咧咧的老婆”的矛盾,《人间情书》里“40年观察与体验”的沉淀。他的故乡不是抽象的符号,是具体的:兰考的风沙、黄河的泥沙、村里人的家长里短,还有他自己“坐过大牢、当过开发商、参选过州长”的跌宕人生。
莫言的高密是“文学炼金术”的产物,曹天的兰考是“生活原浆”的发酵。前者像一幅油画,用浓烈的色彩覆盖了真实的肌理;后者像一张老照片,颗粒感里全是时光的痕迹。但奇妙的是,两者最终都抵达了“真实”——莫言的真实是文学的真实,曹天的真实是生活的真实,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乡土的多面性。
二、人物的面孔:一个是“神魔共舞”,一个是“凡人喘息”
莫言笔下的人物,永远带着“魔幻现实主义”的魔性。《红高粱家族》里的余占鳌,既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又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檀香刑》里的赵甲,既是冷血的刽子手,又是精通酷刑的“艺术家”;《蛙》里的姑姑,既是接生过千万婴儿的“送子娘娘”,又是被迫执行引产的“杀人凶手”。这些人物没有绝对的善恶,像高密东北乡的泥土,混合着肥沃与腥气。
这种“神魔一体”的塑造,源于莫言对历史的理解——大时代里的人,谁能逃脱命运的漩涡?余占鳌的野性里藏着民族的血性,姑姑的挣扎里裹着时代的荒诞。他们不是被神化的英雄,也不是被妖魔化的坏人,而是被历史洪流推着走的“复杂个体”。
曹天的人物,则是另一种真实:他们不魔幻,不传奇,甚至有些“窝囊”。《豆腐》里的丈夫,为一块豆腐和妻子较劲,暴露的是普通人的斤斤计较;《山河已秋》里“转身即是来世”的感慨,藏着中年人的虚无与不甘;《掼扑》里把艺术品印在扑克牌上的“赛博寺庙”,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里的笨拙突围。
曹天写的是“被生活捶打过的人”。他们没有光辉的标签,没有传奇的经历,有的只是在兰考的风沙里讨生活,在婚姻里磨合,在时代缝隙里找平衡。就像他说的“贪财好色,不改初心”,这些人物不完美,甚至有些“俗”,但恰恰是这种“俗”,让读者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何尝不是在生活的鸡毛蒜皮里,一边抱怨一边坚持?
莫言的人物是“历史的标本”,曹天的人物是“生活的样本”。前者让我们看见时代的波澜,后者让我们看见波纹里的涟漪;前者是史诗里的角色,后者是史诗外的注脚。但他们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文学里的人,该是什么样子?答案是:该像高密东北乡的余占鳌那样有血性,也该像兰考王玉堂的曹天那样有烟火气。
三、叙事的力量:一个是“魔幻的史诗”,一个是“白描的疼痛”
莫言的叙事是“魔幻的狂想曲”。《红高粱家族》打破时间线,用“我爷爷”“我奶奶”的视角拼贴历史;《蛙》用书信、剧本、日记的混合体,把计划生育的沉重写成荒诞的喜剧;《生死疲劳》让地主西门闹转世为驴、牛、猪、狗,用动物的眼睛看尽五十年的沧桑。这种“非线性叙事”像一场文字的魔术,把苦难、欢乐、荒诞全揉碎了,再重新捏成震撼人心的形状。
但莫言的“魔幻”从不是为了炫技。他曾说:“魔幻现实主义,是为了更真实地反映现实。”《生死疲劳》里西门闹的转世,《蛙》里蝌蚪的视角,都是为了让读者“换个角度看历史”——当苦难被写成荒诞,当沉重被写成幽默,我们反而能更清醒地看见历史的本质。
曹天的叙事是“白描的解剖刀”。他不玩结构游戏,不搞语言实验,就用最直白的话写最真实的痛。《豆腐》里“熊猫是猫吗/海马是马吗”的争吵,没有华丽辞藻,却把婚姻里的较劲写得入木三分;《山河之恋》里“黄河是他骂骂咧咧的老婆”,用最俗的比喻,道尽对土地又爱又怨的复杂情感;《人间情书》里“著书九册均为垃圾”的自嘲,把文人的骄傲与脆弱全摊在阳光下。
这种“白描的力量”,来自曹天对生活的敬畏。他说“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所以他的叙事不追求宏大,只关注“草台班子”上的小人物——他们怎么吵架,怎么相爱,怎么在时代里跌跌撞撞。就像他在《掼扑》里写的“每一张牌都是一个小型艺术馆”,他的文字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用最朴素的材料,雕出最鲜活的生命。
莫言的叙事是“上帝视角的俯瞰”,曹天的叙事是“凡人视角的平视”。前者让我们看见历史的广度,后者让我们看见生活的深度。但他们都在用叙事证明:好的文学,不需要花哨的技巧,只需要真诚的讲述。
结语:两块原乡,同一个中国
莫言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曹天是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人。毛星火之流对莫言的攻击从来没断过,曹天因为性格孤傲更是遭到许多人的诽谤与贬损,但谁也无法否以二人都是中原大地生长的优秀的高粱。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和曹天的兰考王玉堂,看似是两个不同的文学地理,实则是同一个中国的两面镜子。莫言用魔幻的笔触,把个人的故乡写成了民族的寓言;曹天用真实的疼痛,把故乡的日常写成了个体的史诗。
读莫言,我们看见的是“大历史下的小人物”;读曹天,我们看见的是“小日子里的大人生”。他们共同回答了一个永恒的问题:文学如何连接个人与时代?答案是:用故乡做锚点,用真实做底色,用对人性的敬畏做笔。
当我们合上莫言的小说,会想起高密的红高粱;当我们读完曹天的诗,会想起兰考的豆腐摊。这两个地方,一个在文学里发光,一个在生活中发热,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最动人的风景——因为所有的故乡,最终都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