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婚碑
文/韩寒(江苏)
然而,这碑并非为了对抗什么,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树,不向天空索取额外的雨露,也不向大地承诺永恒的荫蔽。它只是存在着,完整地,自足地。她们终于发现,那被无数诗歌与泪水浸透的、所谓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情,原是一阵最不可靠的风。它来时,或许能拂动一池春水,惹起满园飞花,让你误以为那片刻的颤栗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它去时,却连一丝涟漪也吝于留下,空余一池冰冷的倒影,映照着自己先前那痴痴的、仰望着天空的姿态。将一生的悲喜,系于这样一阵无形无迹的风,岂不是将自己活成了一株可怜的蒲草?
于是,她们选择从那条拥挤的、通往“幸福”的既定道路上悄然转身,步入一条荒芜却宁静的小径。这并非决绝的背叛,而是一种温和的疏离。她们收回了那一直望向身外的、寻找另一半来弥补自身圆融的目光,转而向内审视。那曾被言情小说与古老训诫所填满的内心,原来有着如此广阔而丰饶的风景。她们读书,那些铅字不再是消遣,而是与百年前的灵魂对话;她们远行,山川湖海不再是背景,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直接叩问;她们工作,那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意志在现实世界中刻下的清晰烙印。她们的时间,第一次完完全全属于了自己,可以奢侈地“浪费”在一首无人理解的短诗上,或是一次漫无目的的散步中。这种自由,轻盈得让人起初有些晕眩,仿佛失重,但随后,便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强壮。
自然,旷野的风也并非总是和煦。总有那样的时刻——在暮色四合,书房里最后一缕光悄然隐去时;或在病中,意识于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时——一种形而上的寒意会悄然袭来。那并非对孤独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宇宙无垠时,个体生命必然感受到的、深刻的“单独”。这时,耳边总会响起那古老的、充满关切的声音:“找个伴吧,生个孩子吧,那才是抵御虚无的堡垒,是血脉的延续,是晚年的保障。”这声音如此恳切,几乎要让人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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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堡垒,难道不也可能成为最华美的囚笼?而那所谓的“延续”,仔细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精致的虚妄?我们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无法安放的焦虑,以及对衰老与死亡的巨大恐惧,都寄托于一个崭新的、无辜的生命之上,指望这脆弱的链条能对抗整个宇宙的热寂定律,这本身,不就是最宏伟的迷梦么?她们看清了,无论是爱情的幻光,还是亲情的绳索,若将其当作救赎的唯一稻草,终不免要失望的。
她们所要建造的,并非一座对抗世界的堡垒,而是一座通向内部宇宙的桥梁。她们不再相信那阵风,转而相信自己的根,相信那在寂静中向下、再向下,紧紧拥抱大地的力量。她们不再将“爱情”奉为神明,转而珍视生命中那些更为坚实、可触可感的“情谊”——那些与二三知己在深夜点燃的灵魂的烛火,那些在专业领域里与同道中人碰撞出的智性的星光,甚至是对一只猫、一盆花所生出的、无言的温柔羁绊。这些情感,不承诺永恒,不标榜唯一,它们疏疏落落,却真实地照亮着生命的片段,让每一个“此刻”都饱满而润泽。
所以,那立于旷野之中的石碑,它最终的姿态,是微笑。它不再追问风的方向,也不再羡慕藤蔓的缠绕。它只是站立着,承受阳光,也承受风雨,在四季的流转中,体味着自身存在的、完整的重量。那碑上或许没有铭刻任何伟大的功业或动人的誓词,但它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一种忠于自我、全然自洽的生命的完成。
当星光再次洒落,你会看见,那碑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无比清晰、安宁。它不诉说胜利,只证明自由。而那自由的风,此刻,正真正地、第一次,只为它自己而吹拂。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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