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的淮盐“四季歌”
吴伦林
推开记忆那扇沉重的闸门,六十年代的海边那条海堤便浮现在眼前,那里没有今天海堤大道的现代与坚硬。堤内那无垠的盐池,像诸神失手打碎的明镜,一片片散落在黄土与蓝天的交界处。咸腥的风是这里永恒的叙事者,从春到冬,讲述着同一片海的不同故事。而赤足弓腰的盐工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们站在水与土、天与人博弈的最前线,年复一年,冶炼着那大海馈赠的晶莹结晶。我经常被盐场四季繁忙场景所感动,就象一首高亢激昂的歌,在脑海里回响。
春风尚带料峭时,冻土在阳光下开始松动,海水也悄悄回温。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洗去残冬的寒意,滩涂河堆旁,海英菜从大地开裂的缝隙里探出嫩芽,像试探春天温度的手指。春天是海盐生产的黄金季节,蒸发量一天天攀升,盐工们无需号召,已全员投入春晒。东方尚未破晓,领滩手裹着褪色的棉袄,来到风车下。他解开绳索,张开蓬布,风车吱呀转动起来,通过水车槽桶将海水提升起来。哗哗的流水声是黎明前最动人的乐章,海水涌向滩面的新高度。领滩扛着铁锹,小跑着调度着海水。他弯腰的瞬间,闸板起落,海水在他的指挥下,按部就班的分为三级卤水,领滩手为海水的浓缩而运筹帷幄,让它们变成卤水,变成白花花的盐晶。日出之后,整片盐田镀上流动的金辉,盐工们各赴岗位:拐水的汉子喊着号子,戽水的青年挥洒汗珠,整滩的老工人细致抹平每一寸土地,拉石滚的壮劳力将池板碾压得坚硬如铁。正午时分,卤水上漂起细碎的花纹,盐工们挑来原盐,用木锹抛向池面——这古老的“种盐”之法,像在海上播种月光,能加速结晶,让产量在春光里生长。
夏季的盐场,只有一个“抢”字刻在每个人心头。独特的地理位置让盐场常处在副高压的笼罩下,急风骤雨说来就来。盐工们凭着祖辈传下的观天经验:看地面潮湿的程度,观蚂蚁聚集的阵仗,望东西两座陬山上云彩是否相接,便能预测雨量的大小。暴风将至时,乌云如墨,天色骤然昏暗,狂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雷声滚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此刻,全圩的男女老少都会不约而同地顶风冒雨冲向滩头——抢收、堆苫,紧张得就像在与老天嘴里夺食。领滩手手持铁锹奔忙于滩埝之间,争分夺秒地收储卤水,做好雨中淋卤,减少淌化。雨过天晴,他又安排恢复生产,把雨前收储起来的卤水,分门别类的铺开,将结晶池整理压实,开始新一轮的结晶;盐工们在云彩的缝隙里争夺海盐,像从老天指缝间抠出珍宝。
秋日是盐滩最丰腴的时节。海英菜褪去嫩色,从颗颗新绿长成丛丛紫红,结出饱满的串状果实,在咸风中轻轻摇曳。结晶池内,已经凝结起盐层,以然不如小满时节的结晶快、产量高。盐工们用大耙将盐拉至埝边,木锨起落间,盐堆渐渐隆起,整个结晶区成了白茫茫的盐世界。那白,白得纯粹,白得耀眼,像是大地献给勤劳最诚实的回礼。盐工们推着小盐车,将收获集中运至大廪基,堆起如山的盐廪。这些盐山静静地等待着盐船的到来,在秋日的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装盐、推车、卸舱,每一步都是重体力活,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画出一条条溪流。秋日的喜悦里,满是盐工们忙碌的身影,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伸进冬天的门槛。
冬意渐浓,蒸发量骤降,盐场的生产渐渐停歇,大有刀枪入库的样子。其实盐工们又开启了新的热潮,“冬准”开始了。盐工们掀起轰轰烈烈的修滩工作:平整压实池板、撩沟修埝、疏通天地沟道、储卤土塘清淤,挖深大洼。 “常年修滩,四季保养”的经验告诉人们,池板坚硬方能减少渗透,提高制卤能力;沟道畅通、储卤充足方能增强制保排能力。这些都是来年稳产高产的关键。天气越冷,冰层越厚,领滩手反而越忙。他忙着冰下抽咸,这是快速提高卤水浓度的智慧。寒冬里,盐工们冒着刺骨严寒改造盐田,这份苦累冠绝天下。老人们常说,能吃得了盐工苦的人,再遇世上其他艰难,皆可从容面对。
当最后一场冬雪消融,春风又会携着熟悉的咸腥味重回盐滩。沉睡了一冬的盐池再度苏醒,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轮回。这就是盐业生产的“四季歌”,年复一年的老盐工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以最朴素的坚守,在贫瘠的盐碱地上,与天争时,与地争利,将苦涩的海水酿成生活的甘甜。这些汗水结晶成的海盐,走进千家万户,融进一日三餐。他们的故事,也像那一粒粒雪白的盐,融进了这片土地永恒的记忆里,再也分不清哪是海水,哪是汗,哪是岁月的咸,哪是生命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