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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叔
文/谭绩
秋雨一场接一场，天气就格外的凉了。
第一次见到表叔，就是在秋天的一场雨后。他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苦楝叶，空洞着眼神站在刚入赘女人家的庭院里。
表叔是父亲的表弟，准确地来说，是我父亲舅舅的儿子。按辈份我该叫他表叔。
“你表叔，年轻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子。”父亲有一次无意中提起，“他曾经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能言善辩，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那个大字报满天飞的年代，村子里，镇里大街上的大字报几乎都出自他手。”
“那后来呢？”我问。
“绿水村，是你奶奶的娘家，也是你表叔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村里那些省吃俭用攒下钱财买下一些田地的地主，被你表叔斗得死去活来。”有几个地主经受不住挂在脖子上重达30斤土砖，最后投河自尽了。
父亲叹道：“唉，你表叔一表人才，是红卫兵的头头，经常往城里跑，干起事情来是冷血无情，后来，竟然单身了大半辈子。”
父亲接着又讲，你表叔以前有点“品行”不端，糟蹋过家里的钱财，还糟蹋过村里好几个女人，闹得是满城风雨。对偏僻的村庄而言，这两点足以成为你表叔的硬伤，也成为全村男男女女唾弃的对象。
表叔命运的改变，得益于我父亲的一次撮合，那时我们村有一个新寡的妇女，父亲立即想到了未婚的表弟，立即当了一次月老，牵了红线，表叔高大俊朗，能言善辩，表叔走了五十里山路来与这个妇女见面，双方竟然都非常满意。
表叔嫁过来，才算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成了一个有老婆的人，有人管，有人疼。还有两个漂亮的女儿，一个12岁，一个9岁，没出力没出汗，就做了一个现成的爹。
这应该是表叔人生最高光的幸福时刻。表叔说，我现在才明白幸福是什么，前面40年，我是胡里胡涂过来了。在绿水村，接近我的那些女人，我原以为是爱情，其实那啥也不是，那是冲动，是冒险，是灵魂的放逐，硬把自己变成了漂无定所的浮萍。
表叔嫁过来，没有见到自己的姑姑，表叔的姑姑也就是我的奶奶。她无法感受到这个嫡亲侄儿的幸福时光，因为我的奶奶已经躺在屋后的黄土堆里了。
表叔嫁过来，彻底改变了在绿水村作为一个庄稼人却整天拿着书本摇头晃脑吟颂“知乎者也”的毛病。表叔变了一个人似的，勤奋得让全村人夸赞。夏收时节，天还未亮就下地干活。他除了侍弄自家的几亩田地，还承包了村子里的一口渔塘，消杀渔塘，挖塘泥，换水增氧，打鱼草，表叔可谓是经验丰富。板鲢，草鱼，鲤鱼，叨子鱼，养得膘肥体重。每年表叔笑呵呵的会挑上最大的一条鱼送给我的父亲，感谢把他引上了幸福之路的红娘。
表叔这个继父当得还算称职，把两个女儿视为己出。两个女儿人前人后也管他叫爹。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就去了广东打工，过年时节才回来一次，因相处少，长时间的分离，两个女儿与表叔的感情就越来越淡薄了。
后来，表叔因自留地与邻居发生争执，那时表叔身强体壮，这次争执，由最初的口角、推搡，发展到相互斗殴，最后，终于惹上了不该惹的官司。
打官司是要耗钱财的，表叔不仅没有表示出担心，还狡黠地笑着对我说，打官司，我才有钱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明白，他到镇上给远在东莞的两个女儿打了电话。夸大其辞地述说自己和老婆都受到了邻居的欺侮，现在连走路都变成了一瘸一拐。两个女儿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义愤填膺的表叔说，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表叔当时的语气、心情，完全影响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两个女儿也决定争这一口气，不时给表叔寄钱回来，让这个继父想尽一切办法去打赢这个官司，这个纠分消耗了三年时光，最终不了了之。到底从两个女儿手里拿到了多少钱，外人不得而知。两个女儿得知了事情的整个原委，心，离表叔就越来越疏远了。
“你看，”有一次，父亲指着表叔院子里那棵苦楝树对我说，“人们只看见树在风中摇曳，我却看见它在不同时间里所呈现出来的姿态。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浓荫，秋天的金黄，冬天的枯槁——它们都存在过，只是我们有些人感知不到。你表叔就像这棵会变化的树摇曳不定，在不同时间段且呈现出不同的情状。”父亲摇摇头，不再多说。
父亲去世，我也到外面工作，很少回到老家。在一个百无聊赖的雨夜，电话里，我哥提到了表叔，说，表叔这一辈子其实很可怜。他是饿死的，身生重病，举手抬足都困难，却没人关心照顾，一口水、一口饭都进不了嘴。表叔死在走廊里，蜷缩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已不成人样。
那时表叔两个女儿已经出嫁，表叔的老婆一气之下住到女儿家，对再婚的丈夫是不管不问，让他自生自灭。
我哥多次提及一个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这天是表叔的忌日，还有三天就过年，表叔却没等到新年的钟声。
一次梦里，我从表叔庭院经过的时候，枝叶婆娑的苦楝树上一片金黄的落叶缓缓落在我的肩头。我猛然惊醒过来，想到在那一场秋天的雨后，表叔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苦楝叶，空洞着眼神站在入赘女人家庭院里的情景。
我知道，梦中枯瘦的落叶不只是落叶，那是我父亲的表弟，我的表叔从另一个世界发来的对当今世界最深情的眷恋！
作者简介：
谭绩，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生于1974年5月，湖南衡南县人。现任职于衡南县文化馆。2006年与友人创办民刊《未名者》，洛夫先生题写刊名并更名《荷风》。绘画之余，兼事写作，发表文学作品上百篇，其中小小说《桃花劫》在《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笔会获二等奖，短篇小说《桃花劫》获第23届“东丽杯”梁斌小说奖三等奖。创作歌词《打红枣》《油菜花开》分获湖南省2014年优秀童谣征集评选二、三等奖，《唱起来跳起来》获湖南原创广场舞歌曲大赛金奖并在央视播出全国推广。2020年，获得衡阳市文学艺术奖。2025年获全国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奖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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