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雪状元魂
文/张健
前纪
沈坤(1507年-1560年),字伯载,号十洲,昆山玉山人,徙居山阳。于嘉靖十年,中举人。嘉靖二十年,殿试一甲第一名进士,状元及第,任翰林院修撰。为人耿直,不事权贵,致使不被重用。嘉靖三十三年,升南京右春坊右谕德,署翰林院事。嘉靖三十五年,改南京国子监祭酒,八月回淮安,常遭倭寇骚扰。沈坤变卖家产,招募乡兵千余人,亲自操练,人称“状元兵”。
嘉靖三十六年,倭寇流窜至淮安,焚烧劫掠,沈坤率乡兵力战,身犯矢石,射中其酋,倭寇始退。嘉靖三十八年,倭寇又犯淮安,沈坤严行军法,率乡兵反击,射中其魁,人称“埋倭墩”。巡抚李天宠赞其经略及御侮之功,特荐于朝,任其为北京国子监祭酒。未及上任,给事中胡应嘉等密奏,诬其私自团练乡勇,图谋背反。嘉靖三十九年,南京山东道御史林润又据流谤劾沈坤居乡横暴,擅用非刑,被削籍逮京拷讯,瘐死于锦衣卫狱中。
纪一
这状元,本该是天下最得意的读书人。朱红的袍,乌黑的纱,琼林宴上御笔亲点的荣耀,足以光耀一门,泽被乡里。然而历史偏偏记下了另一个沈坤,一个在淮安城的烽火里,散了家财,练了乡兵,最终冻毙于风雪狱中的沈魂。他的一生,仿佛一曲悲怆的变调,从金殿传胪的华彩乐章,陡然转入马嘶箭鸣的杀伐之音,终而沉寂于铁窗下的无声呜咽。
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及第,是何等的风光!“淮安一郡,自古未有魁天下者,有之自坤始。”史书上这寥寥一笔,承载了多少乡邦的期盼与自豪。他走出了大河卫那个军户商贾之家,凭着绝顶的聪慧与寒窗的苦读,一步步踏入翰林院,成为清贵的修撰。那时的他,大约以为此生便是与经史子集为伴,在翰墨书香中安稳度日了罢。然而,他“性情刚直”,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中,这便成了原罪。于是,十几年翰林院的冷板凳坐过去,最终被打发到南京去做个国子监祭酒,算是被轻轻推出了帝国的权力中枢。
纪二
命运的转折,常在不经意间降临。母亲的离世,按礼制给了他三年丁忧的假期,也给了他一段全然不同的人生。他携着母亲的灵柩回到淮安,这片土地正被倭寇的刀锋与烽火蹂躏着。那是怎样一番景象!东南风一起,海上的盗匪便如蝗虫般扑来,自南通、扬州一路烧杀抢掠,直逼淮安。而本该保境安民的官兵,却因腐败与懦弱,每战必溃。父老的哭喊,家园的残破,想必是深深地刺痛了这位书生状元的心。
于是,史上罕见的一幕发生了。这位文曲星,毅然散尽家财,变卖田产,树起了抗倭的大旗。他招募乡勇,亲自操练。我想象他立于校场之上的身影,或许不再有翰林官的儒雅,而是蹙着眉,抿着唇,目光如电,声音因日夜的操劳而沙哑。他将笔换作了剑,将经史换作了兵书。那支由他一手缔造的“状元兵”,纪律严明,英勇善战,成了淮安百姓在漫漫长夜中最坚实的一道屏障。这比威名赫赫的戚家军,还要早上一载有余。这是何等的胆识与担当!
纪三
然而,历史的吊诡与残酷,正在于此。当倭患暂平,功臣李遂高升而去,并为沈坤挣来一纸北京国子监祭酒的任命时,诬告却如毒箭般从暗处射来。“私自团练乡勇,图谋背叛朝廷”——这十二个字,何其沉重!一个倾家荡产以保家卫国的人,竟被扣上“谋叛”的罪名。这莫须有的指控,背后是官场的倾轧,是小人的嫉恨,或许,也隐隐有那庞大帝国机器对于任何“体制外”力量的天然疑惧与不容。
他被捕入狱了。嘉靖三十九年的春天,当京师或许已有杨柳风、杏花雨时,这位曾叱咤风云的状元,却只能在阴暗潮湿的牢狱中,拖着病体,承受着拷打与凌虐。最终,他不是牺牲于抗倭的战场,而是“冤死于狱中”。史书上那句“冻毙于风雪中”,虽未必是字面意义上的冻死,却以其刺骨的寒意,为他悲剧的结局,作了最传神的注脚。那是一场人心的风雪,一场时代的风雪,比任何自然界的严冬都更令人绝望。
终纪
沈坤的墓,静静地躺在淮安西湖畔的金牛冈上。朝廷遗忘了他,史册也差一点就要将他轻轻翻过。但家乡的百姓记得。那座由瞭望所改建的“状元楼”,那本民间编纂的《垂永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道理:青史或许偶成于庙堂,但人心的丰碑,却永远筑在民间。他的同窗好友,那位写就了《西游记》的吴承恩,是否也曾在他的神魔世界里,为这位挚友的魂魄,寻一个荡妖除魔、得成正果的归宿呢?
合上眼,仿佛看见四百多年前的淮安城头,一个书生身影,独立于烽烟之中,他的身后,是万家灯火。而那最终吞噬了他的风雪,至今思之,犹觉凛冽。

作者简介:张健,民建会员,皖籍作家,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省小说研究会员,炎黄文化促进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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