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明明
二爷爷和爷爷是堂叔兄弟,到了我和明明这一辈,血缘已经被时间的长河逐渐稀释,情感上不算是很亲近了。但在农村,人丁就是话语权,人丁就是实力,人丁就是资源,血缘终究是个你情我愿的情感纽带,大家面上还是比较亲近。一个团结的家族在农村是不容易受气的。
爷爷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下面又有七个孙子,四个孙女,算是人丁兴旺。相比较而言,二爷爷家子嗣就显得单薄了些,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就是小雨大爷,女儿是贵哥姑姑。
我没有见到过二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从我记事起,他的形象仿佛就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瘦削而通红发亮的脊背弯曲的像新死去的基围虾。老式的灯笼裤子,腰间扎着青布条子腰带。不管是走路还在蹲着,眼睛总是盯着脚前的地上。父亲说那是二爷爷年轻时候捡粪养成的习惯——随时目视脚前方。二爷爷背后总是牵着一头牛,不论是我小时候——物质匮乏的八十年代,拥有一头牛是家庭殷实的象征,还是到了两千年之后,机械化逐渐普及。二爷爷仿佛活在这个世界之外,所有的发展和喧嚣与他无关,他总是一人一牛,都有着深邃的沉默寡言,他比那头牛还要沉默。
他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农村,绝大多数的时间和地点都停留在自家的农田里,相较于相邻的耕地,二爷爷家的农田十分醒目,土总是被松的整整齐齐,不夸张的说,几乎看不到一根杂草。爷爷曾是全县生产队的队长标兵,十二岁没了爹娘后就开始跟着干活,为了不被欺负,也为了融入集体,他干起活来总是不敢懈怠,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农活好把式,就算如此,提起二爷爷,爷爷也会竖起大拇指“他真是种地的诸葛亮,我没见过人干农活比他精细”!
二爷爷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总是天还不亮,就背着粪篓子走街串巷,把路上牛马拉的粪球捡到粪篓子,积攒多了,就配上灶灰发酵,均匀的洒在自家农田里。后来就算有了化肥,二爷爷家也从来不用化肥。在二爷爷的认知里,没有什么能比粪肥更壮地了。纵然如此勤奋,二爷爷也并没有居功自傲,生活十分简朴。一个咸鸭蛋或一根咸菜条就能就着馍馍吃一天。他吃饭的时候喜欢端着碗拿着馍馍蹲在自己的牛跟前,眼睛低着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旁边的老牛嘴角溢出乳白色的泡沫,安静的反刍着调配好的甘草,眼睛平和有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并非小雨大爷不孝顺,父亲说,雨大爷几乎是他在农村看到过的最孝顺的儿子了。但是我从来没看到过他们父子交流,二人都是沉默且勤奋的人,也都是好像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他们之间的爱应该是一种互相存在的心安。
正是二爷爷的精打细算和勤奋,那个时候二爷爷家的生活比很多人家都要殷实。小时候我和他的孙子明明一起玩的时候,曾在他们家吃到到过一种叫做麦乳精的东西,那谷子醇厚的甘甜和麦香成了我一辈子最美味的回忆之一。按理说,家庭殷实,勤奋精算的家庭肯定是人人向往的家庭,可是雨大爷就是因为太沉默,同时又很害羞,导致到了结婚的年纪,街坊四邻家同龄的孩子都结了婚,唯独雨大爷没有对象。据说雨大爷每次相亲的时候,一看到女方,随即害羞的低下头,脸憋的通红,身子抖如筛糠,以致于倚靠的床都跟着抖动,全程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因此,不少女方家总以为雨大爷有什么毛病,所以见一次也就没了下文。年与日驰,雨大爷也就拖成了那个年代的“大龄青年”。其实也就二十五岁左右,但是在鲁西南片区的农村人看来,二十五岁娶不上媳妇已经接近于残疾或者不孝的程度了。如今不少地方常常嘲讽山东人的这种“陋习”,其实这那个时代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文化产物,毕竟在万事都靠人工的农业时代,一年四季辛苦的农活需要男丁。因为总是娶不上媳妇,每每看到邻居家比自己儿子还小的男孩去了媳妇,二奶奶都会跑回家里大哭一场。
雨大爷不结婚,导致做妹妹的贵哥姑也不好结婚。贵哥姑长的在农村算是秀气的,因为很多年没有见过了,面貌已经忘记了,但是那么大那么亮的眼睛我是第一次见到。
不知道是谁给二爷爷出的这个主意,邻乡也有类似的家庭,同样也有一儿一女,因为贫穷的原因,对面的儿子也拖成了大龄未婚青年。有专门的靠说媒赚点吃喝的好事人两边奔走,积极说和,双方父母考虑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舆论压力,一致同意两家互换儿女,亲上加亲。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互换,但是情感怎么能互换呢?那可是活生生的人,那可是有自己思想,个性和对未来充满幻想的人啊。可是,那个时代,父母之言,家庭前途,胜过一切。贵哥姑当时的感受我不得而知,她后来过的怎么样也没人关心,我问过父亲贵哥姑过的好不好,父亲思索半天说,就那样呗,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的样子,有啥好不好的?
总之婚礼如期举行。一场亲上加亲的婚礼。秀气的贵哥姑去了邻乡,一个叫四妮的大娘来到我们村。听名字你就知道他们的差距了,贵哥,四妮,一个长得秀气,一个憨气十足,一个总是平和的微笑,一个总是紧皱眉头,一个眼神里有光,一个我从来也没在意过她的眼睛。一个上过初中,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写。对面的男人大贵哥姑七岁。雨大爷和四妮大娘同岁。就算是商品交换,也该是半斤八两。村里的老人们多少年后都还在说,“小诸葛”这回失算了,拿着闺女换媳妇都不挑一挑。村里的老人们还说,他们家今天的悲剧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伏笔。当然,这也是世人马后炮的后话。
四妮大娘也不是个坏人,但是个人综合情况也只能在农村妇女中排到中下水平,但是还算是勤奋,只是那种勤奋里总透漏着笨劲,透漏着愚蠢。
二爷爷总算是完成了任务,给雨大爷娶了媳妇。雨大爷也跟着外面学了门磨香油的手艺,由于为人本分,磨出来的香油品质好,因此生意总是很好。我们家和雨大爷家隔着两百米,总是在临近傍晚时分闻到浑厚的香油味,那是出油的时间。夕阳西下,倦鸟归林,霞光满天,一丝红云悠悠的躺在西方天际,香油醇醇,丝丝缕缕飘向四方,告诉人们该做晚饭了。这种感觉一度是我青春躁动时节故乡里为数不多的能让我安心的画面。
二奶奶死的早,二爷爷一辈子也没和雨大爷分家。就这样,一家人勤勤恳恳,守着几亩薄田,靠着一门手艺,日子过的倒也是不好不坏。纵然时代飞速发展,科技日新月异,不少人家靠着市场经济发了大财,可是二爷爷一家和那头牛仿佛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没有一丝丝焦躁。一人一牛走路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安静扎实。而今我近四十岁,也算经历了一些人生起落,现在想来,这种定力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是一件不好评说的事情。从世俗意义上来讲,这是没有本事的一家人,这是被时代抛弃了的一家人,或者说是不愿意扎身于时代洪流中的一家人。但从精神层面来讲,这也是活的十分安心的一家人。这家人就像满是轮渡的汪洋大海里的一只小船,走的很慢,很不起眼。
1986年,雨大爷的女儿娜娜出生了,是个长得很像贵哥姑的漂亮女孩。1988年,儿子明明出生了,据老辈子说,简直就是雨大爷小时候的翻版——瘦弱,老实,害羞,也无能。娜娜是最不像他们这家人的孩子了,爱美,叛逆,有且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因此总是和雨大爷格格不入。多少次,看到不善言辞的雨大爷因为讲道理讲不过娜娜,动手打娜娜,娜娜每每反抗,眼神里从未漏出过屈服之色。我知道,雨大爷是很疼爱娜娜的,但是村里很多人家管女儿也是这样子的,不同的是很少有女孩像娜娜那样敢于反抗。我记得娜娜那时候都读初中了,在一次和雨大爷的争吵中,娜娜脖子上的青筋暴露,满脸通红,歇斯底里的怒吼着“我恨死这个家了!我要离开这个家!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后来娜娜没有考上高中,出门去打工。娜娜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雨大爷去世。听村里和她一起打工的女孩说,娜娜被四川人骗走了,那个人是个蹲过监狱的强奸犯。后来听说他们结了婚,定居在四川的某个小县城,开了个小卖部,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的很拮据。我不知道娜娜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但是我相信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也不愿意评价这种选择,每个人的幸福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个人身上肯定存在某种气质深深吸引了娜娜,让她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他。这种气质或许是他们家缺少的勇气,抑或是反抗精神。
明明比我大一岁,作为家里传宗接代的独苗,一家人几乎是捧在手心。明明从小脾胃弱,吃东西不是很好。个头矮小,身材瘦弱,总是被小朋友欺负。反而是粗茶淡饭的我就强壮的多了,而且性格顽皮,但是我从来不欺负比我弱的人,加上又是本家,所以明明很喜欢和我一起玩。他总是笑,就算被欺负的时候也是哭着笑。我说你要反抗啊。后来我才明白,他的哭就是他的反抗。
明明也是初中辍学,二爷爷和雨大爷舍不得明明吃苦受气,喊着明明跟着磨香油。可是明明并不喜欢这种生活。在反抗方式上,他和他的姐姐有着本质的区别,娜娜是怒吼,是行动,而明明是沉默,是接受,沉默的接受。在农村,如果辍学了,那么就要开始张罗着结婚了。明明跟着爷爷和父亲度过了安稳的几年后,开始将婚事提上议事日程。纵然节俭,还是宴请亲朋好友及十里八乡的媒婆帮着物色对象。那时候已经是2010年之后的事情了。相亲主要看两个方面,一是男孩自身因素——长相上是否高大强壮,又把子力气,在面对女方时是否能说会道;二是家庭因素,能否支付的起几万块的高价彩礼,外加县城买一套商品房,再不济也要在农村修一栋新房。这两样明明家都不具备。就算是一家人勤勤恳恳攒了一些血汗钱,但是血汗钱的价值也随着时间不断挥发,原来的万元户已经不算什么了。这也是我曾一度迷惑的事情,明明一家人都是勤勤恳恳,为什么就是贫穷?这些道理我现在好像明白一些了,因此总是有些灰心。这是题外话。
明明在形象上瘦弱,矮小,性格上腼腆,无能。那个时代靠苦干积累的殷实家底也被时代的洗衣机几乎烘干了水分。历史又重演了,明明的婚姻又成了家里的老大难。
二爷爷更沉默了,在地里呆着的时间更长了。
雨大爷脸上也泛起了愁云,他也在经历他父亲当年的艰难。
不一样的是,二爷爷手里还有一个贵哥姑。而雨大爷手里的娜娜姐已经把自己嫁到遥远的四川。
四妮大娘呢?眼神一如既往的空洞,愚蠢,这事好像和她无关。还是每天跟着别的妇女去附近厂子里干活,赚取一天二十元的工资。邻居们都说,这个彪货。可是她又能如何?
老辈子人都说,当年换媳妇没换好是一切的祸根,拿着女儿换媳妇,再怎么也得挑一挑。你看邻居四喜长那个样,换的那媳妇多好,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爹傻傻一个,娘傻一坨落(鲁西南农村方言,说母亲对后代的影响更大,母亲不行,子女基本很难出息的意思)”。
连着相了两年,十里八乡能相的都相了,有些条件较好的人家,看到媒婆领来的是明明,连门都不让进“俺家不是什么人都相的!”。
眼看着比明明小两岁的邻居都娶上了媳妇,雨大爷和二爷爷更着急了。可是着急也没有用。
那天一个闷热的初夏午后,二爷爷像往常一样光着脊背,牵着他的老伙计——耕牛,到了自己伺弄的没有一根杂草的麦田。麦穗已经弯下脑袋,再过十多天就开始收割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微风吹过,麦动如浪。甜香的麦粒啊!又是一个丰收年!二爷爷脸上露出了近期少有的微笑。只有在自己的田地里,二爷爷才是最安心的,小时候没有自己的农田,经常饿肚子,后来有了自己的田,吃饱了饭,人们开始想着更多的发展,很多人开辟了新的天地,忘记了自己的田地,尔虞我诈,世态炎凉,在那些田地里像发酵的粪肥一样。二爷爷想,我一生没有亏待过我的田,没有不敬畏我的土,我给他们施肥,给他们灌溉,去除欺凌它们的杂草,把田养的肥肥的,庄稼长的壮壮的。自己的汗摔成八瓣,自己的田理解自己,心疼自己,在适当的季节,回馈以丰厚的收成。可是麦子不值钱啊!麦子是命根子啊!麦子不值钱!麦子全麦了也凑不够一半的彩礼钱啊。又想到了明明的婚事,想到勤奋了一辈子仍然贫穷的家底,二爷爷捧起沉甸甸的麦穗,笑了,哭了,老泪纵横,浑浊不堪。麦子晃动的间隙里,一束光射进二爷爷的眼里,二爷爷笑了。然后天怎么倒了。二爷爷倒在了自己的麦田里。一旁的老牛安静的肯食着麦叶,看着他的主人睡在了麦田里。
二爷爷死了,雨大爷的天塌了。五十多年来,父子二人几乎没分开过。如今父亲走了,在这个收获又无奈的节骨眼上,剩下了他的儿子。雨大爷死命的抱住即将下葬的棺材,脑袋磕在木头上砰砰作响,邻居们死命拉住他。总算没了力气。哭晕过去的还有不常回来的贵哥姑。
一旁的四妮大娘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哭还是不该哭,再一次雨大爷昏倒醒来后,小声的嗫嚅道:“别哭了,你再哭他也活不过来了”。瘫倒在地的雨大爷猛的站起来,一脚将四妮大娘踹倒在地。四妮大娘伤心的哭了起来,哭声很干燥,很难听。
没了二爷爷,五十多岁的雨大爷成了孤儿。弱小而无助。半年过去了,一提起父亲,雨大爷还常常嚎啕大哭。或许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没过一年雨大爷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大家都说,二爷爷终究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
雨大爷死的时候,多年未归的娜娜回来了,体态已经臃肿的有了中年妇女的模样。娜娜在父亲的坟前扎扎实实伤心的哭了一场,没两天,带着泪痕,急急忙忙的回了四川,家里催的紧,还有两个正读小学需要接送的儿子,同时,娜娜接走了四妮大娘。
明明是个百无一用之人,带他出门打工的邻居这么说的,肩不能扛,口不能言,眼里没活,不久便被骂回了家。四妮大娘不久也回了老家,她说女儿家不是家。明明和四妮大娘相依为命。
四妮大娘接过了雨大爷的使命,继续求人帮着明明相亲。
在2010年至今,鲁西南农村的婚姻市场异常畸形,说是市场实不为过,想要娶媳妇没个四五十万(据说现在更甚)无异痴人说梦,当然我说的是大多数情形,并非全部。女方不管自己长相如何,只要不傻不残,张口就是二十到三十万彩礼,还要在县城有楼房一套,汽车一辆。这种要求无形之中带动了县城的房地产经济,县城的房价像坐了火箭,已经到了六七千一平米的地步。这对于并不是很富裕的大多数人而言无异于是个天文数字。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足以让农村人打满鸡血,先是掏空三代人一辈子的积蓄,继而厚着脸皮借完身边的亲朋好友,不够的话还有银行贴心的贷款套餐,甚至还有些高利贷。等二人完婚(主要是指形式上的婚礼举行完毕),父母便认为终于完成了任务,有些会将因婚姻而产生的债务分配给新婚夫妻。新婚夫妻本来就没有情感基础,面对庞大的债务更是缺乏患难与共的能力和情感基础,不少新婚夫妻不久便以离婚告终。这也是近几年农村离婚率持续走高的主要原因之一。我对此深恶痛绝,认为这是一种愚昧的行为。可是我只是后来离开了这个环境,只是家庭还比较富足,没有面临这样的现实难题,因此我有这样的想法,并非真正理解了那些人在面临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时做出选择的困难罢了。这也就是俗话说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明的现实条件是无法娶上一个正常的女人的。但是,使命就是使命,这根重担死死的压在了四妮大娘身上,她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雨大爷不甘的眼神,然后惊醒。她必须完成使命。
邻村有个媒婆看出了四妮大娘的窘迫,来到四妮大娘家,在酒足饭饱之后,剔着牙齿缝隙里的碎肉不以为意的说到,正常人家的闺女要求太高了,咱孩儿达不到标准,但是我这里到有一个合适的。
“哪里的?快说哎”四妮大娘急切的问。
“但是就是家里穷点,女孩过分老实”媒婆悠悠说到。
“穷没事,人家不嫌弃俺,俺也不贪图人家。老实好啊,俺孩儿也老实。”
“女孩过分老实”,媒婆在过分二字上稍加停顿。
四妮大娘仿佛有些明白了。“心眼能有几成?”
“也不是纯彪,有普通人七成心眼。”媒婆乜着眼但实际上是很认真的在观察四妮大娘的表情。
四妮大娘一时无语,陷入沉默。
媒婆看四妮大娘没反应,继续发力“个头模样都还行,有个好体格,生养三个五个的孩子没问题。”
四妮大娘浑浊的眼睛亮了,半张着嘴巴,看着媒婆。
“女孩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有人带着能干活,到时候生几个孩儿,带着干点活,日子也是过,人家娘家父母身体都很好,还有个当兵的哥,不会拖累你家”。
四妮大娘就这样被说动了。
明明的反抗是苍白的,一如既往的沉默。沉默的反抗就是任人宰割。傻子媳妇就这样嫁进了明明家,
那间祖孙三代生活过的老屋里贴上了红喜字,成了新房。
媒婆有功,得到双方一家五千元的“感谢费”。
最后那次见到明明,是在赶集回来的路上,我们骑着电动车,和同样骑车而来的明明在拐角相遇,转瞬之间只来得及打个招呼。我看到后座一个带着棉帽子且目光呆滞的女人,一个扫一眼就知道什么情况的女人。“那个就是他媳妇”母亲悠悠的说到。
那一整天我的心都很堵得慌,想着那个孱弱而无能的男人,带着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傻女人,他们该怎么活?
“他们还要孩子么?”我有些愤怒的疑问。
“不要孩子娶这彪子?”母亲反问。
“生个孩子难保不是个傻子啊?”
“万一不是个傻子呢?”母亲对我的疑问表示疑问。
“那孩子好可怜啊!他们凭什么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他们怎么生活?!你们作为近门子(一大家子)怎么不阻止呢?!”我已经动了气,我为这愚蠢的现实愤怒。
“谁敢阻止?你给他养老?你这话说的”母亲对我的愤怒表示不满。
我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假期结束,我返回了千里之外的城市上班。我有着每天和父母视频的习惯,无非是聊一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邻里村里鸡毛蒜皮的琐事,老辈子的人都像牛一样,喜欢回忆,喜欢反刍回忆。母亲说明明和他老婆几乎天天打架,明明那么懦弱的人,总是打得彪媳妇满街跑。总是把彪媳妇锁在门外。邻居们看不下去,却也有一些幸灾乐祸。这是一些农村人有的劣根性,他们一方面要靠着实实在在的汗水去春种秋收,来不得一点虚假,因此性格里有勤奋扎实。一方面又长期生活在固定的一潭死水里,把个嫌你穷,怕你富,很你有,笑你无的狡黠人性体现的淋漓尽致。
傻媳妇在一次被痛打后跑回了家。家人来了两车人,把个明明家砸了个稀巴烂后扬长而去,并放下狠话,要明明去磕头请回傻媳妇。
被砸的那天,邻居人说,他家几辈子没这么热闹过。
明明并没有去接自己的傻媳妇,据说揣着点家当离开了农村,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四妮大娘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傻媳妇和明明并没有扯证。后来听说傻媳妇又以两万元的彩礼价格“嫁”给了邻村一个家里也很穷的小伙子。还是那个媒婆,我不知道她算是作恶还是积德。
一连五六年过去了,明明渺无音讯。
越发死气的老屋里只剩下四妮大娘。刚过六十岁已经老态明显,像一根失水的老黄瓜。提起明明,她会抹抹干涸的眼睛里为数不多的眼泪,然后恶狠狠的咒骂“谁知道这个害人的龟孙去了哪里”。
明明就这么消失了。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本来就是一个不被注意的人。
今年夏天,全国各地几乎迎来了历史最热天气。由于持续高温,空调几乎成了救命稻草。我也是除了在天黑以后才舍得出门走走,其余时间都待在空调房里。那天同样是一个炎热的日子,太阳强烈的仿佛要爆炸。母亲突然打电话来,一般情况下傍晚打电话是我们的家庭习惯,我觉得有事。母亲神秘而严肃的说,明明死了。
我惊的脑袋空白。
明明死在了高速路边加油站的服务区里,原因是热射病。据说,发现不对头的黑车司机把昏倒的明明扔在了服务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陌生人。警察通过明明的身份证,查到了村委的电话。通知村上去收尸。
近门子派了几个本家的男人去领回了明明的尸体。接到尸体的时候,说大热天的,明明还穿着厚厚的裤子褂子。他的行李箱里只有几件破衣服。几乎身无分文,和一个乞丐无异。
四妮大娘一边痛哭,一边咆哮“你个杂种,你害苦我了”。娜娜也赶了回来。由于并无子嗣,按照惯例也就没办葬礼。
天气炎热,当天下午就火化了。一个人就这样只剩下一个名字。
二爷爷的坟堆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风化的快看不出来了,雨大爷的坟堆在二爷爷的右下方,稍微大一些。在雨大爷的右下方,又树立起一座新坟。
我为明明感到解脱。甚至我为他高兴。他去找最疼他,最能保护他的两个人去了。
国庆节再回农村,站在我家房顶,看到了满院杂草的明明家。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把明明的事情记录下来,作为我对他的缅怀。对了,明明的大名叫光凯,荣光凯旋之意。

作者:永宁,男,山东人,成都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