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静美
文/韩寒(江苏)
于是拣一个清闲的下午,我信步走到城郊的公园里去。这园子,夏日里是蓊蓊郁郁,热闹得有些逼人的;此刻却像一位盛装过后,卸了铅华,独自在静室里默坐的妇人,眉宇间透着一股疏朗而又耐人寻味的神气。阳光是淡淡的,失了夏日的炎威,像一层薄薄的、温润的蜜,匀匀地涂在那些光秃的或尚存些叶子的枝桠上。风是凉的,贴着人的脸颊与脖颈滑过去,并不凛冽,只带着一种清澈的、教人精神一振的寒意。
我沿着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慢慢地往里走。两旁的树木,多是些高大的悬铃木与银杏,它们夏日里张开的那些擎天的、绿得发黑的大伞,此刻像是被谁猛地收拢了。叶子是黄了,褐了,或是染着些焦红的边,斑斑驳驳的,仿佛一匹贵重的、褪了色的织锦。风一来,它们便有些立脚不住,先是枝梢上最伶仃的那几片,打着旋儿,恋恋地,却又无可如何地,从高高的所在飘落下来。起初只是三片,五片,悄没声息的,像试探的、胆怯的吻。后来,风势略大一些,那离别便成了阵势。只听得一片簌簌的,极轻极脆的声响,仿佛是无数个疲倦的叹息,揉碎在风里了。那叶子们,有的翻着筋斗,急急地投向大地;有的却悠悠地,像一只断了线的、金色的船,在空中划着无数个留恋的圆弧,迟迟不肯落下。它们飘过我的眼前,拂过我的肩头,最终都静静地,歇在暗黄色的泥土上,或是那已积了厚厚一层的、它们先前的同伴们的身上了。
我俯下身,从一堆落叶里拾起一片银杏。它完美得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色泽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柠檬黄,叶脉却还是纤细而有力的,从叶柄处,一丝不苟地放射开去,像一种精巧的、天赐的纹理。我把它对着光,那阳光便透过这薄薄的叶肉,将它映得一片通明,像一块温润的玉。这样一件小小的艺术品,它的生命,竟也就在这个秋天宣告完结了么?它从春日的嫩芽里挣出来,在夏日的暴雨与骄阳里,拼命地伸展,为那沉默的树干汲取每一分光与热。它曾是勃勃生机的象征,是青春与力量的注脚。然而,当秋的信使一来,它便只能黯然地褪去那生命的绿色,无可奈何地,变得干枯,变得脆弱,最终从它所依恋的枝头,悄然陨落。这其间的过程,是何等的短促,又何等的必然呵!
我的心里,便不由得泛起一阵无端的、淡淡的怅惘来。这飘零的叶,多像人的一生。我们谁不曾是那枝头的新绿,带着一股懵懂的、鲜活的勇气,以为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我们努力地生长,贪婪地呼吸,热烈地爱恋,总以为那夏日的繁荣是永无尽期的。然而,不知不觉间,岁月的风霜,便在我们的额上、发间,刻下它无声的痕迹了。我们的心,也仿佛由一片湿润的、柔软的沃土,渐渐变得干涸,生出些硬硬的痂来。我们开始感到疲倦,开始懂得离别,开始学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独自咀嚼那一份生命的苍凉。这由绿到黄,由荣到枯的路径,原来是每一个生命都无法规避的宿命。想到这里,那满眼的绚烂,在我看去,竟都化作了盛大而庄严的葬礼的颜色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园子里,听来分外真切。这声音,不似春草的柔韧,不似夏土的泥泞,它是一种干脆的、决绝的、属于终结的声音。我走到一棵几乎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它那黝黑而虬曲的枝干,此刻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直愣愣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带着一种悲壮的、不屈的神情。它是在索要么?抑或,它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我站定了,仰头看它。忽然间,我仿佛又悟到了些什么。这满地的落叶,它们果真就死去了么?你看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怨怼地,承接着阳光与雨露,也承接着霜雪与践踏。它们慢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变得脆弱,最终碎裂,融化,与那脚下的泥土,再也不分彼此了。它们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形体,反馈给那生它、养它的根系么?龚定庵的诗句蓦地涌上心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如此,叶又何尝不是呢?它们的飘零,并非一个悲哀的句点,而是一个庄严的承诺,承诺着来年春日,那枝头必将绽放的新的生命。那消亡,原来是为了更好的重生;那寂静,原来是在酝酿更嘹亮的歌声。
我心中的那点怅惘,此刻便像被这清冽的秋风滤过了一般,渐渐地沉淀下去,换了一种更沉静、更博大的情感。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固然是短暂的。但我们若只盯着那必然的凋零,生命便只剩下恐慌与哀戚了。我们是否也能像这落叶一般,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尽情地舒展过,浓烈地绿过?而当秋风起时,我们是否能坦然地将那一身生命的华彩,看作是最壮丽的告别,然后安然地、静美地,回归到生命的本源里去?这其间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在于我们是否曾真实地、饱满地活过,并且,最终无憾地、将自己交还给那更大的循环。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那层淡淡的蜜色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收了去,天空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些紫灰色的调子。园子里愈发地静,只有归巢的鸟儿,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划破这无边的岑寂。风也更凉了,直透衣衫。我该回去了。
我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片银杏叶,又轻轻地放回那厚厚的叶毯上去。它属于这里,不属于我的书页。转身离去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满地的落叶,在薄暮的微光里,竟像是自己会发光似的,融融的,暖暖的,铺成一条无比华贵而又无比静谧的路。我踏着来路回去,脚步比来时,要踏实得多了。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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