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雁鸣
作者/姜舟林
我有时独自发呆,以为身边再没有别的物体。时间久了,迷惘从心头袭来。忽然,听到了那一声长鸣。像一道闪电,从高而远的、沉沉的蓝空里,径直地扑下来,将我连同这整个岑寂的天地,定位在了原处。我不由得仰头张望,那雁阵,已然是一行淡淡的、写意似的墨痕了。不像是飞,倒像是谁用一支蘸满了淡墨的笔,在天空那道素笺上,从容地、又带些寂寥地,写出一个大大的人字。大雁的来路与去路,都隐在渺茫的云烟背后,只将这片刻的影子,这清冽的鸣声,当作一封缄口的信,投递给我这无言的收信人。
忽然间,那“人”字的阵形,似乎被高空无形的气流搅动了一下,起了一阵微澜。但它们随即又调整了过来,只是那墨痕,仿佛被水润开,愈发地淡了。鸣声也稀疏下来,断断续续的,像一炷香将尽时那游丝般的烟,眼看着,就要接不上力了。我屏住呼吸,像一个目送着故人远行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旅人,心中充满了无言的、盛大的落寞。
大雁终于还是不见了,天空收回了它全部的影子与声音,恢复了一派亘古的、无动于衷的平静。那股先前被驱散的静寂,此刻加倍地涌了回来,充塞于天地之间,也充塞于我的肺腑。它沉甸甸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寒意。我的心绪,便也跟着那一道墨痕,飘飘荡荡地,坠入一片空濛里去了。我想起书页里夹着的那片枫叶,脉络干裂,还依稀存着去年秋阳的气味。我又想起古人写过的与雁有关句子,那墨迹里,是否也冻结了某一次目送归鸿的、悠长的叹息?这雁声,原不是头一回听见了。千百年来,在每一个相似的秋天,犁开一片又一片寂寞的长空,叩问一扇又一扇聆听的窗。它牵起的,是线装书里泛黄的离愁,是驿站马蹄声碎了的别绪,是望不尽的天涯,也是回不去的故园。
渐渐地,那墨痕在天边化开了,淡去了,终于寻不见一丝踪迹。那最后一声断续的哀鸣,也像游丝一般,被风揉碎,散入无垠的虚空里。四下里,便又恢复了先前的静。不,是比先前更深的静了。这静,有了空间,有了分量,沉沉地压着我的耳廓,也压着这片收割后的大地。
我依然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那雁,是飞过了;那声音,是消散了。但它们确乎是飞过了我的天空,也确乎在我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凉凉的划痕。我低下头,整了整衣襟,只觉得那风,是愈发地寒了。
而今,又闻雁鸣。我静静地站在天地之间,沉浸在雁鸣中的曼妙画面,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天真无邪、追着雁群欢快奔跑的自己,那是一段永远回不去却又无比珍贵的时光。那声雁鸣,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带着故乡泥土的芬芳,带着深沉而又无私的爱,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地落在我的肩头,给予我无尽的力量与慰藉,又似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内心深处那扇尘世锈锁的门。
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无情地变迁,那声雁鸣,都会一直陪伴着我,成为我心中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在我的心空永远闪耀,又似是一座不朽的丰碑,铭刻着我对故乡和亲情的深深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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