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 过 》
文/梅蛮
我是未钤印的站台票
攥紧晨雾刺骨的凉
铜壶滴漏砸裂苔痕
骊驹踏桂香遁逃
风卷雁字劈过眉尖
衣角褶皱里
憋死半句滚烫的“幸会”
我是案头封尘的素笺
指尖刮过霜粒的糙
本该洇染高堂鬓边雪
却撞碎青冢寒石的凉
掌纹攥皱的“来日”
迸裂成薤露的苦咸
清明霏微里
浇透眼睫的潮
我是失舵的兰舟
橹摇碎满江殷红暮
逐着芳华灼人的暖风向南
却浸在岁月沉淀的咸涩
青丝在空等里燃成霜
指尖掐碎雪粒的脆
知音的清跫
荡在烟水彼岸
我是未展轴的江山
缥缃裹着松墨的润
江声撞塌棂槛
岳色泼透黛青的凉
登高芒鞋沾着藓的湿
阳春白雪漫过耳畔
四海鲸涛拍岸的轰鸣
烧红眼底的遥望
原来错过是砚底残墨
研着松烟呛喉的冽
在回忆宣纸上漫染
每一笔留白
都凝着未竟的沉香
时光褶皱里
半阙浣溪沙的裂帛声
——遗憾如舟
载着桂香的幽、薤露的清、松墨的冽
载着初时的雁鸣与晨雾
在流年里
轻轻欸乃
桨声漫过苔痕
漫过所有未钤印的晨昏
2025年11月4日长沙
墨染未竟意,舟载半生憾——评梅蛮《错过》的意境与深情
梅蛮的《错过》以精巧的意象铺陈与绵密的情感织就,将“错过”这一抽象的生命遗憾,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具象图景,在古典意境与现代情愫的交融中,完成了一场关于遗憾的诗意叩问。
全诗最鲜明的特色是意象体系的精准建构。诗人以“未钤印的站台票”“案头封尘的素笺”“失舵的兰舟”“未展轴的江山”四个核心意象开篇,分别对应人生中错过的相遇、亲情、知音与抱负,层层递进地拓宽“错过”的维度。站台票的“凉”、素笺的“糙”、兰舟的“咸”、江山的“润”,不仅是感官上的精准捕捉,更将情感浓度注入物象之中——晨雾的凉是初见未言的怅惘,青冢的寒是亲情缺席的痛惜,烟水的隔是知音难觅的遗憾,砚墨的冽是壮志未酬的沉郁,让每一种“错过”都有了独特的质感与温度。
在语言表达上,诗歌兼具古典韵致与现代张力。“骊驹踏桂香遁逃”“薤露的苦咸”“缥缃裹着松墨的润”等句,化用古典诗词中的意象与语汇,暗合“浣溪沙”的词牌意境,自带文雅醇厚的底色;而“憋死半句滚烫的‘幸会’”“青丝在空等里燃成霜”等表达,则以现代笔法打破古典意象的疏离感,将隐忍的深情与尖锐的遗憾直白传递,形成“古意今情”的巧妙碰撞。动词的锤炼尤为精妙,“砸裂苔痕”的“砸”、“劈过眉尖”的“劈”、“撞碎青冢”的“撞”,让静态的遗憾有了动态的冲击力,更显情感的炽烈与无奈。
情感的铺陈则如“砚底残墨”般渐次漫染,从开篇单个场景的怅惘,到中段多重遗憾的叠加,最终收束于“遗憾如舟”的通悟。结尾处“载着桂香的幽、薤露的清、松墨的冽”,既回应了前文的核心意象,又将零散的遗憾凝练成生命的厚重底色,桨声“漫过所有未钤印的晨昏”,则让遗憾摆脱了尖锐的痛感,多了一份时光沉淀后的释然与悠长。
这首诗的巧思,在于它未将“错过”写成单向的悲戚,而是在每一笔“未竟”中都藏着曾经的炙热——站台票的“幸会”、素笺的“来日”、兰舟的“芳华”、江山的“遥望”,让遗憾成为对过往深情的佐证。正如“每一笔留白,都凝着未竟的沉香”,那些错过的时光,终在回忆里酿成了独特的诗意,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