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润无声(散文)
◎红榜作家 李 春 分

走进南极中学,满眼农村气息。三排平房,有序排列,剥落的土墙,刻上历史沧桑。一副篮球架,锈迹斑斑,孤零零地立在不规则的土操场上。一棵柞树,格外引人注目,树干粗壮,有点倾斜,虬枝盘旋,叶儿随意而生,一到春天,郁郁葱葱,它与学校默默相守,不离不弃。大树下,常有学生站立,或交谈、或嘻戏。它静静守护,不惊不扰。它有些年头,沐浴阳光,历经风雨,总是在月光下婆娑而立。
那一年,我近而立之年,刚师范毕业,走进南极中学,怀揣梦想,走近学生心灵。那时,青春阳光,活力四射,有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的神圣,有着“得天下英才而育之”的鸿鹄之志。一路走来,风雨兼程,有荆棘泥泞,也有玫瑰清香。清风徐来,波澜不惊。十二春秋,有着讲坛上的侃侃而谈,也有深夜伏案而书的淡淡月光。与生为友,与书为伴,肩负使命,白露为霜。
南极中学,处僻乡之地,享清静之幽。说是中学,与小学并无二异。它是一宗祠改建而来,大约三十余年,初始两排平房,土砖土瓦,后增一排八间教室,红砖青瓦,倒也宽敞。原先的平房多为教师寝室,也是办公的地方。近处学生走读,远处学生多为住读。教室后面设有几张铁床,供男生住读,后排平房有两间女生寝室,算是特殊照顾。校园成不规则梯形。学校仅有一口水井,供师生洗漱。学生蒸盒饭,自带蔬菜,甚是艰苦。学生没有热水供应,哪怕冬天,也是冷水洗米洗碗。只有住读的女生,才有一瓢热水供应,算是人性化管理。有一学生曾给我来信,戏言道:“学校的蚊子特别大,学校的风也特别刺骨,不知什么原因,我却怀念那里的蚊子,那里的寒风,对臭虫也情有独钟。”
上世纪八十年代,教师的工资只有几十元而已。钱虽少,可一到领工资,却满满的幸福感,心里充满着骄傲。我的寝室不大,七八平米,毗邻厨房,一桌一椅一张竹子床,床上堆满了用品及书籍,桌上堆满了学生作业。老鼠经常光顾,蚊帐时而咬破。除了上课,此处就是我独立的空间。我们自觉认真备课批改作业,总是忙碌着,没有闲暇,学生就寝了,深夜,我们的房间仍然射出灯光。
刚入职时,有一件事对我记忆极深,或许对我的教学生涯,时时敲响着警钟。一位教师的亲戚,借读初三,她在邻班,学习用功,成绩也不错,可惜以一分之差,未能考上高中。究其原因,是她的语文老师,讲授未到位,试卷模式未深领其意,那时的语法,占分比例高,她找到我,问其根源,我对照试卷,与其剖析,她连声叹息,默默无语。原来,许多知识点,她都不知道,以她的写作阅读是不能得低分的。后来,她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想来复读,可能是在农村,又是女孩,终究未能如愿。她的来信颇见功底,直到现在,我深深为她惋惜,当然,那时的高中,很难考上,但她有实力。我时常想,一个教师,如果没有责任心,没有过硬的本领,或许你的失误,会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因而,她促使我警醒,也让我不能懈怠。在那样的年代里,工作认真,教学严谨,成了我的追求,也逐步形成了我的风格。那时每年教师暑假集训,总有典型交流。一次,大礼堂召开教师大会,几百人的会场,如戏场,总不能安静下来。轮到我的交流,不知是我的气场,还是内容的精彩,顿时鸦雀无声,全场安静下来了。我清晰记得,我演讲的题目是:《奉献,教师的天职》,那流畅的语言,那严谨的工作态度,那精湛的教学方法,如涓涓细流,流进学生心田,也在教师的心灵回荡。至今追忆起,还津津乐道。
教师的生活是清贫的,也是琐细的,而教师的责任却是重大的。它承载着一个人的未来,也承载一个家庭的希望。初中的学生,刚进入青春期,对异性的萌动,常常好奇,情窦初开,非常自然。个别男生,偷窥女厕,也偶有发生。若严厉苛责,或任其放任,都为不明智之举。封闭的乡村,谈不上什么性的教育。幸好此生被我发现,我略知一点心理学,没有严厉批评,也未张扬,但也未放弃。我及时与他母亲沟通,陈述危害,晓之以理。他母亲也深明大义,与我配合教育,加以约束,坚持一年的接送,无论风雨,监督与关爱并举。此生不负所望,加之活泼聪颖,后来考上高中,又考入武汉教育学院,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真是“心中有爱,善莫大焉”。
那时的我,从农村走来,从民办教师走来。“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那段时光里,我是“半边户”。为了教学注入“活水”,我又重新拿起书本,参加武汉教育学院考试,进行中文函授学习。要做到“教学、劳动、读书”三不误,我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汗水,好好休息一天,也成了我的奢望。记得有一次,我忙完农活,夜晚九点多朝学校赶,遇到一老教师回家,我笑问,这晚你怎么回家?他笑着答道,我们老年人也有爱情。我默默笑而不语。我没有别人“采菊东篱下”的悠闲,没有别人“退步原来是向前”的心境,拼的是汗水,有的是执着,透支的是身体。那段时光,紧张而快乐,辛苦并充实。
上世纪八十年代,下海经商成为浪潮。大浪淘沙,泥沙俱下。我的一位叔伯,在黄石开“汽配”公司,他年纪大,儿子又太年轻,生意不见起色,究其原因,没有格局,没有磁场,给人不踏实之感。叔伯趁春节之际,给我洗脑,古往今来,只有商人,才会致富,抓住机遇,才有前途。他开出诱人的待遇,丰厚的报酬,真让人心动。我从清贫的“民师”走来,好不容易从全县近四百人中考入师范,那种喜悦无以言表,那段历程,让我难以忘怀,我的理智给我作了决定。后来,我的亲戚邀我去武汉开“汽车修理”,我也婉言谢绝。我始终没有下海。是崇高的“教师”称呼,让我没有成为商人,是心灵的守望,让我默默地耕耘。
从教的日子里,我一直从事语文教学工作。教语文所涉猎的知识面广,天文地理,人文科学,历史社会常识,都应略知一二,语文即是杂家。记得我教《菜园小记》一文时,一学生问我“间苗”是什么意思,如在农村,干过农活,不难理解,如没干农活,则不知所云。我向他解释,并引导学生应适当参加社会实践劳动,进而引导应知稼穑之艰,农民之苦,应晓父母养育之恩。还要求学生不放过任何疑义,不懂则问,应探源溯本,才能做好学问。此生是南极中学走出来的第一位“清华”生,要知道优秀生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一位初一语文老师,临近期末县统考,他给我出难题,要我给他的学生上一节复习课。说实在的,我一直从事初三语文教学,从未带初一初二,我只好临时磨刀,选取三篇课文的精彩段落,进行阅读剖析。印象深刻的是《水浒传》选篇——《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从鲁提辖三拳打的部位及效果入手,看人物的性格特征,还有动词填空。调研考试,三篇课文,考了两篇,且都是所讲段落。直到现在,那位老师见到我,都伸一下拇指。后来,此班学生中考时,上重点线五人,三人考上新洲师范,如今都成为教学上的佼佼者。那时的南极中学,在新洲教育界小有名声,占有一席之地。
此后,工作需要,我从教师走上领导岗位,由语文教师成为政治教师,但始终没离开教学第一线。当时政治是中考科目,分值一百分,初中政治说理多,条文多,知识点多,必须加强记忆,较之语文,比较枯燥。那么我从案例入手,引入古人故事,让学生了解时事政治,由生活事例入手,让学生产生兴趣,得益于语文教学,政治讲解格外条理,加之语言清晰,达到引人入胜的境地。我还引进电视知识竞赛模式,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一次,中心中学邀我主讲区级公开课,借班上课,进行区级教研活动,因是跨校上课,学生不熟悉,但我应用抽签式、抢答式、记分式等方法,学生课堂活跃,师生良性互动,与会者耳目一新,反响极好。原来政治也可以这么讲,从而创新了政治的教学模式。县暑假集训,我成为政治组的“班长”。市级公开课力邀我主讲,可惜普通话是我的短板,因而失之交臂。
在那段时光里,教师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两人对弈,多人围观,七嘴八舌,输赢无所谓,只是茶余饭后,消磨时光。年轻的打打乒乓球,你推我挡,谈不上球技,健身而已。而我要么当看客,要么沉醉于书山题海之中。那时的教师,敬业精神,真的令人敬佩。作业批改及时,试卷随考随阅,从不会拖到第二天。初三的补习,从来没有报酬,只觉得带毕业班,是一种责任,是一种荣耀。每当中考时,教师的“虚荣心”特高,只要学生考得好,教师就像喝了蜜一样,从嘴里甜到心里,脸上放着红光。那时的南极中学,走出了“清华”,走出了“北航”,也走出了“上海交大”、“武大”。
前年,八八届毕业生聚会,我们师生一百余人重新踏进学校旧址,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执手相看,旧事重提,一幅幅场景如电影特写,慢慢放大。说不完的窃窃私语,道不尽的峥嵘岁月。那口水井塔还在,满是青苔,诉说着历史。那棵树依然挺立,满是沧桑,她的根已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春风吹拂,依然枝繁叶茂。还有那满是青苔的小路,不知留下多少深深的脚印?尽管有的直,有的弯……但它一直伸向远方。

李春分(网名风雨兼程),武汉市新洲区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爱好文学,常写点小文,已出版《心灵的守望》一书。《典藏在乡村的情怀》、《心中的丰碑》、《静之美》、《蜗居的变迁》等多篇散文诗词散落在《速读》《问津文艺》等各类文学刊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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