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西海固的黄土,怕是早已浸到我的骨子里去了。
车子在塬上缓缓地爬,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黄,黄得那般坦荡,那般彻底。天却是极高极远的蓝,蓝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几丝云彩挂在那儿,薄薄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成齑粉。这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种极简的、却又极厚重的沉默。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溢出来的,是千百年来生民们无声的叹息,是风过沟壑时苍凉的呜咽。
我常想,这土地是吝啬的。它吝啬地给予每一滴水,吝啬地给予每一抹绿色。你看那山塬,一道道深切的皱褶,像是被岁月这双无情的大手,反复揉搓过、撕裂开的老人脸上的沟壑,每一道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旱渴与风霜。庄稼在这里生长,是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的;它们不是欣欣向荣地长,而是咬着牙,从干裂的土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挣。那绿色,也因此不是鲜嫩的、张扬的,而是一种隐忍的、带着土色的灰绿。
然而,这土地又是慷慨的。它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依偎着它的人们——那便是一种从贫瘠中生长出的、坚韧的善意。我想起村口那眼总也半枯着的老井,井绳磨出的深痕,像一圈圈的年轮,记录着多少辈人期盼的眼神。可无论水多么金贵,若有外乡人路过,讨一碗水喝,主人家总会把那个盛得最满、沿口没有豁子的粗陶碗递给你。那水里,或许还飘着几丝柴草,你喝下去,喉咙里是甘冽,心头涌上的,却是酸楚与温暖交织的复杂情愫。这份情谊,比水更解渴。
这里的日子,过得极慢。日头从东边的塬上升起,慢腾腾地挪到西边的梁上,一天的光阴,便算是交代了。炊烟总是准时地在黄昏袅袅升起,笔直地,像一根擎天的细柱,在无风的空气里,可以站立许久。那烟,是柴草和牲畜干粪燃烧后特有的味道,不呛人,反倒有一种安神的、朴素的芬芳。闻到这味道,你便知道,家,就在不远处了。夜晚的西海固,星星是真正的主人。它们不是城里那种羞怯的、稀疏的几点,而是浩浩荡荡地、泼洒了满天,亮得有些放肆,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冰冷的银屑。在这星空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只觉得个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安稳地落在这片巨大的、母亲的衣襟上。
此地虽苦,却从不失却精神的丰盈。那夯土的院墙里,或许就藏着一位能讲古今的老人,《杨家将》《薛仁贵》的故事,从他掉了牙的嘴里含糊地吐出来,却带着金戈铁马的轰鸣。那田埂上歇晌的后生,信口吼出的“秦腔”,调子是那般凄怆婉转,直往上旋,像是要把这辈人的愁苦与爱恋,都唱到那天上去才罢休。这文学,不是书斋里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地气,是生命本身挣扎开出的花朵。
我终于要走了。车子发动时,卷起一阵干燥的黄土,迷迷蒙蒙的。我回头望去,那片浑黄的、沉默的天地,在暮色里渐渐合成一个剪影。它没有挽留我,我也说不出告别的话。只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得空空的。
这西海固啊,它不言不语,却将一种文化的根性,一种关于“家”的全部记忆,像那黄土地下的深根,牢牢地、死死地,扎进了我生命的深处。走得再远,这魂,总是系在这片苍茫而温厚的土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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