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淡看功利
王艳军
这“淡看”二字,说来容易,行来却如涉远道,肩上心上,总不免负着些沉甸甸的东西。譬如这窗外的光,此刻是好的,融融的,暖暖的,像一盅温得恰好的酒;但你若定要问它,能照得多远,能生出多少热,能换来几许赞美,这光便似乎立刻失了那融融的、暖暖的趣味,变成一串枯燥的数字了。可见功利之心,便是一种“换算”的心,将天地间活泼泼的景致,人情里温润润的交流,都冷冷地折合成可量度的价码;于是山不是山,是矿石与木材,海不是海,是沙滩与海鲜,人也不是人,是可用或可弃的资源了。这般一想,不免打了个寒噤。
我的办公室,有一盆虎皮兰,是同事送的。初养时,不过稀疏疏几片皱巴巴的叶,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并未指望它如何蓊郁,如何名贵,只是每日里记得了,便浇些水;忘了,也由它去。它呢,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长着。几年下来,竟也不管不顾,叠出大小不一、一片片青郁郁的翡翠来了。我有时码字倦了,抬眼望它,看那些宽宽的叶,在角落泛着些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心里便觉得安恬。我从不问它,何以不开花,何以不结果,何以不能如蕙兰般幽香,如金桔般喜庆。它只是它,我只是我,这一份无用的相对,竟成了我日子里一点默默的慰藉。
这便是一种无功利的关系了。想来古人爱奇石,爱的是其“瘦、皱、漏、透”,与实用全不相干;爱蜡梅,爱的是其“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与果实也了无关联。他们所求的,是物我之间一种性灵的呼应,是超越了利害计较的一种审美与怜惜。明人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这般天地,这般景致,于国计民生有何增益?于功名利禄有何裨补?怕是一丝也无的。但他偏偏记得,偏偏要写,这茫茫雪夜里的那一点孤寂与清狂,便成了后世无数人心头的一点微光。这光,不炙手,不烫人,却幽幽地,照得很远。
我们的先人,似乎比我们更懂得这“淡”的妙处。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了两位大夫来请他去做官。庄子持着鱼竿,头也不回,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巾布把它包起来,装进竹箱,珍藏在庙堂之上。你们说,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下骨骸让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里驮着硬壳爬呢?两位大夫说:“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便道:“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这“曳尾于涂中”,是何等生动而又淡泊的意象!那庙堂的尊贵,是世俗功利的顶峰了,但在庄子眼中,却不如在泥水里自由地爬行。他并非否定一切作为,他所鄙弃的,是那名缰利锁对于生命本真的束缚与戕害。人生在世,若只被“有用”二字牵着鼻子走,便如那被供奉的龟壳,虽则尊贵,却失了生命的温热与自在。这般透彻的智慧,如一股清冽的泉水,千载以下,仍在洗涤着我们被尘俗蒙蔽的心。
我又想起陶渊明来。他的《归去来兮辞》,真是一篇与功利世界决绝的宣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他所觉的“昨非”,正是那“口腹自役”的官场生涯,那为了区区俸禄而折腰事人的日子。当他终于挂印归去,看见“僮仆欢迎,稚子候门”,看见“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那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喜悦与安宁,是任何功名都无法换取的。他后来的生活,是“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是“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这般日子,清贫么?或许是。但在他的笔下,却充满了盎然的生意与融融的乐趣。他不再需要换算自己的价值,他存在本身,便已是圆满。
这般境界,诚然是令人向往的。但我们这些活在现世的人,毕竟不是庄子,也不是陶潜。我们要穿衣吃饭,要养家糊口,要在人海中谋一个立锥之地。若说要全然抛却功利,怕也只是不切实际的空谈。那么,这“淡看”二字,对于我们,意义究竟何在呢?
我想,它并非教我们逃避,也非教我们懒散,而是一种心境的调整,一种价值的重估。它是在我们不得不追逐的时候,在心里为自己留一方清净的余地;是在我们难免要换算的时候,不忘那无法被换算的月光与情感。好比行路,我们固然要低头看路,算计里程,但也要不时抬头,看看天边的云霞与远处的山影。那云霞与山影,并不能助我们早些抵达目的地,却能给这枯燥的行程,添上几分颜色与诗意。
这便使我想起苏东坡来了。他一生颠沛,功名路上,大起大落,从未真正得意过。若他是个一心只系在功利上的人,怕早已在一次次贬谪中忧愤而死了。但他没有。他有一种了不起的本事,便是在最困顿、最“无用”的境地里,寻出生活的美与趣味来。被贬到黄州,他便“倚杖听江声”,感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发现那偏僻之地猪肉价贱,便慢火煨之,创出流传千古的“东坡肉”;被贬到更远的惠州,尝了荔枝,便欣然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及至垂老投荒,到了海南儋州,那般蛮瘴之地,他竟还能发现生蚝的美味,写信给儿子说“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洒脱!
他的《前赤壁赋》里,有一段话,我以为是说尽了“淡看”的真谛。他与客泛舟,于江水明月间,生出人生须臾的感慨。但他最终开解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这“共适”二字,妙极!功名利禄,是有尽的,是排他的,你占多了,我便少了;唯有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是无尽的,是共享的。它们不因你的官爵高低而增减其清辉,不因你的财富多寡而改变其韵律。你将心神寄寓于此,便瞬间从那狭小的、你争我夺的功利世界里超脱出来,与无穷的造化融为一体。这份快乐,是内在的,是丰盈的,是任何外在的得失都无法剥夺的。
一日过的很快。窗外的市井声,依然纷纷杂杂不停,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笛依如加入的间奏,显得飘渺而悠远。我面前的茶,早已凉透,颜色变得沉郁,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我端起,呷了一口,那凉而微苦的滋味,顺着喉舌缓缓滑下,竟也别有一种清冽的醒透。
我忽然觉得,这凉了的茶,比起方才的烫热,或许更近于“淡看”的滋味。热茶暖人肠胃,固然是好,但那份暖意,终究是外来的,是短暂的。而这份凉后的清冽,却是从内部生发出来的,是茶之本味在温度褪去后,最坦然的呈现。它不讨好,不迎合,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你用一颗沉静的心去品。
人生在世,怕也是如此。年轻时候,总想着要建功立业,要轰轰烈烈,要那滚烫的、足以慰藉风尘的热茶。前几日,与我的军校老师小酌,老师“夸赞”我刚留校几年便与他一样就获得了军校教员最高荣誉——优秀教员标兵。我谦卑的感谢老师的教育培养,并调侃道:“年轻时想做一块好钢,要敲击有声、落地砸坑、抛出带风”。那时年轻,看重荣誉、追崇功名,这原也没有错。只是,若一生只执着于那滚烫的滋味,一旦凉了下来,便惶惶不可终日,那便是将生命的全部意义,都系在那变幻无常的外境上了。待到年华老去,炉火渐熄,我们所能依靠的,或许正是这一份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对于“凉茶”也能安然品咂的定力。
淡看功利,并非心如死灰,万念俱寂。它更像是一种视野的转换。将目光从那众人拥挤的、标着价码的舞台上稍稍移开,去发现那些不曾被标价的美好。是午后窗前一只麻雀的跳跃,是深夜灯下一卷旧书的墨香,是老朋友一句无心的问候,是陌生人一个善意的微笑。这些事物,细碎如尘,微不足道,在功利的尺度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的存在,却如空气一般,滋养着我们的性灵,让我们在不得不扮演的各种角色之外,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纯粹的悲喜。
又近黄昏,我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那盆在角落的虎皮兰,在灯的光晕里,影子被暖暖的投在墙壁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我看着它,它自然是不看我的。我们就这样,各自安于自己的存在。
窗外,不知何时,竟挂上了一弯浅浅的月亮,清辉如水,静静地流泻下来,将屋宇与街道都染上了一层梦一般的颜色。我推开窗,一阵初冬渐凉的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润泽的气息。远处的街灯,在月色里,也显得温柔了许多,不再那样咄咄逼人了。
这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宽大了许多,也宁静了许多。我深吸一口气,那满腔的、被白日里各种思绪塞得满满的胸臆,似乎也随着这月色与微风,渐渐地疏朗、开阔起来。
功利与否,且随它去吧。此刻能有这一窗月色,一室清寂,于我,便已是富足的了。
作者简介:王艳军,1969年生于大连瓦房店市,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思想政治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