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的手指刚探进河湾的芦苇荡,还带着点暑气的余温——就是那种晒了整夏的黄河石,傍晚摸起来糙糙的,指缝里能蹭到细沙的暖,秋就蘸着晨露,顺着河风慢慢铺开了话。最先听明白的是水,黄河水比夏天瘦了些,先前裹着泥沙奔涌的劲儿弱了,浊浪沉得像磨透了的老墨,连岸边的红荆条影都浸得发暗。偶有野鸭低着身子掠过去,翅膀尖往水面一点,划开一道银亮的缝儿,没等看清那缝里的天光,又被墨色轻轻合住,只留一圈圈淡纹,顺着水流晃着晃着就散了。
荻花是偷偷白了头的。不是一夜间慌慌张张变的,是河风踮着脚走过时,天天来拂,悄悄替它染了鬓角。每根细穗都裹着层淡绒,逆光看像从旧棉絮里抽出的银丝,风一吹就颤,簌簌落在滩涂上,沾着点黄河泥;顺光瞧又像月光碎成的星子,落在穗尖上不晃,沾着河雾亮晶晶的。风再大些,就成团往下落,有的粘在岸边的黄河石上,沾着没干的露水,成了透明的小点缀,太阳一晒就卷了边;有的飘进河里,跟着浊浪打旋,墨色水面上就浮起层碎白,像谁拌盐时手一抖撒多了,又像秋在这张笺纸边上,用指尖轻轻描的一道银边。蹲下来细闻,能嗅到缕淡得几乎没有的香,不是花的甜,是晒干的草叶混着河水的腥气,像去年秋天收进布袋子的滩涂干草,今年打开时窜出的那股子陈气,温温的,裹着水味。
河对岸的山却迎着风红了脸。那片丹枫是秋最浓的印,墨还没干呢,就狠狠烙在这河山之间。从不是工笔那样勾着边慢慢描,是泼墨,是放开了笔往纸上扫,是杜牧要是路过金城黄河边,见着这红透的山,准会掀着帘子脱口喊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样子——那惊叹里还裹着点没凉透的酒气,混着河风飘得老远,连滩上的芦花都跟着晃。每片叶子都像点着的请柬,边儿上蜷着盛夏没褪的焦痕,是七月里黄河滩上大太阳晒出的印子;叶脉里却奔着最后的热乎血,摸上去能觉出点韧劲儿。一片挨着一片,从山脚下往山顶烧,火苗子舔着云的边,像要把高远的天也烫出个洞。于是,那洗得透亮的蓝,就从这热闹的缝里,一滴、两滴,轻轻落在枫红里,映着底下的黄河水,红的、蓝的、黄的搅在一块儿,倒比画儿还好看。伸手摸一摸,叶尖还带着点脆生生的凉,是晨霜刚化透的劲儿;掌心却能接住它透过太阳传过来的暖,像攥着一小块晒透的胭脂,软乎乎的,要把秋的温度,悄悄揉进指缝里。
目光被这红与蓝牵着,顺着黄河往更远的天上走。云淡了,淡得像河对岸人家临走时,站在土窑门口没说完的“再聚”,话没落地,河风一吹就散了半截,只剩点白影飘在河面上方。雁阵是断了的琴弦,风的手指轻轻拨一下,翅尖划过天幕,弹出一行行疏疏的调子,飞得慢时能看见翅尖沾的云絮,飞快了就只剩个灰点,叫声顺着河风飘过来,闷闷的,没人能接住这弦外的话。河尽头的落日,正把最后一点圆滚滚的暖,一点一点,慢慢沉进黄河水里去,落得慢时,能看见河面被染成金红,连远处摆渡人的木船都成了黑轮廓。桨划开水面时,摆渡人“哎——慢些走”的吆喝顺着浪飘过来,混着水声,刚落进耳朵,又听见巷口传来“冬果梨——热乎的冬果梨——”的喊,是卖梨的老陈推着板车过来了,车上的铁桶冒着白气,隔老远都能闻见梨的甜香。这一动一静,一喊一和,就是金城黄河边的秋藏不住的敞亮心眼。
再把目光收回来,滩上的院子早捧出了沉甸甸的回话。篱笆是用黄河滩的红荆条编的,歪歪扭扭的,上头爬着的牵牛花谢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枯藤绕着,沾着点黄河泥。院角的苹果树枝桠伸得老长,红苹果挂在枝上,有的套着纸袋还没摘,鼓囊囊的;有的露在外头,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就晃。旁边的枣树更热闹,枣子红得透,一串串挂在枝头,伸手就能够着,偶尔掉颗枣下来,砸在院儿里的黄河石上,“嗒”一声,滚两圈就停在墙角。屋檐下早挂起了玉米棒子,黄澄澄的串成串,垂在房梁下,风一吹就轻轻晃,阳光洒在上面,金闪闪的。刚想摘颗枣尝尝,又听见院外老陈的吆喝近了,“冬果梨——加了冰糖的冬果梨——”,街坊张婶端着搪瓷缸子跑过去,“给我舀一碗,今儿个的梨看着就甜”,铁勺碰着桶沿“叮”一声,暖乎乎的梨汤盛出来,甜香飘进院子,混着苹果的甜、红枣的香,是甜得要溢出来的实在,是金城黄河边人家烟火最暖的样子。它稳稳接住从枫枝上飘下来的那点愁,转个身就酿成了暖——像灶上温着的小米粥,揭盖时冒的热气,裹着甜香,让人心里发暖。
于是,那千百年的怅然也找着了靠头。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河风把它吹得忽高忽低,掠过黄河水面时沾了点水汽,最后擦着我的袖子,落在肩膀上。指尖碰一碰,叶脉还硬挺,纹路里绕着“月落乌啼”的凉——就是张继要是在金城黄河边听着摆渡人的梆子声,河面上飘的那种凉;又裹着“江枫渔火”的困,是黄河上渔船靠岸后,渔火映着的那种昏沉。它该是飘过杜牧的马车,沾过黄河古道车辙里的霜,那霜还没化时,能冻得滩上的草叶打卷;也蹭过张继的客船,碰过船边的露,那露落在船板上,能积成小水洼,映着天上的星星。最后才安安静静落在我这儿,带着一路金城黄河边的秋意。
我这才懂了。满 mountain 的红,从来不是跟秋较劲,是金城黄河边的秋踏踏实实的交付。是把攒了三季的太阳——就是那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黄河滩盛夏日光,露水——清晨沾在枫枝叶尖,一碰就掉的凉露,还有蝉鸣——从早叫到晚,歇在红荆条上的聒噪,连带着那些没写完、没法寄出去的诗,纸页都泛黄了的,一并捧出来,还给黄河,还给天地。诗情就从这真心实意的余温里慢慢升起来,不是一下子飘得老高,是像滩上人家的炊烟那样,慢慢绕着,一直飘到天上,变成流云,把金城黄河边秋的故事写满了长空——有的写着荻花的白,有的画着枫叶的红,有的映着黄河水的黄,风一吹,就换个样子。
而我的笔,不过是悄悄伸了伸手,接住了里面最轻的一滴——就是那种落在指尖,凉丝丝又带着暖的,怕太沉了,会碰碎这满纸金城黄河边的秋光。毕竟这秋啊,就像老陈桶里的冬果梨汤,碰重了,甜香就散了。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毕业于甘肃联合大学英语系,主要从事股票二级市场投资和书画精品收藏,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书,现任深圳永毅科技投资和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的董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