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与星河的夜晚
文/张建奇
暮色将至未至,江南秋意正浓。那棵老桂树像是镀了一层暗金,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着细碎的金绒儿。我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枯瘦手指捻着一片刚落下的金桂,感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一点点湿润与柔软。
“爷爷你看!天上有东西在飞!”
一边的孙女脆生生地喊道,像一颗石子投进宁静的午后。她蹲在青草丛里,柔柔的小手指着天空,似乎激动,小脸蛋涨得润红。话音刚落,一粒旋落的桂花恰巧迷了她的眼,她“哎呀”一声,也不恼,索性蹦跳起来,张开手臂去抓那些轻飘欲坠的花米。她的裙角扫过青青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还顺手捞了一把金碎碎的桂花,一股脑儿塞进连衣裙的兜里,仿佛要把这秋天的味道都收藏起来。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云淡风轻,那玩意儿看不真切,似乎没有翅膀,只是一个灵巧的影子,滑过天际。它的影子却清晰地投在了脚下的小河里。河水有似无似地流着,那影子便在波纹里荡漾,仿佛不是它在飞,而是整条河托着它在流动。几条银闪闪的小鱼,误将那影子当作了嬉戏的伙伴,争先恐后地追着它游,鳞片在夕照下忽明忽暗,像许多面微小而活泼的镜子。
周围散步的男女,老人孩子,看到了,三三两两地聚拢来,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小孙女跑累了,带着一身的花香,一头扎进我的怀里,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她拉着我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追问:“爷爷,它要飞去哪儿呀?会……会带我们的桂花一起走吗?”
她的亮亮的眼里,装着整个天空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笑了,眼角漾开深深的皱纹,像秋水的波纹。我拍了拍孙女热乎乎的小脑袋,顺手从自己肩头捏起几粒桂花。我这双布满皱纹的手指,此刻却是灵巧,夹起纤细的花梗,将柔软的花粒一绕一穿,便开始编织一个小小的桂花环。
“兴许是往天黑的地方去呢。”我慢悠悠地说,声音像被桂花香浸过一般温和。
就在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空气中那原本清逸恬淡的桂花香,骤然变得浓浓、厚重起来,像无形的蜜在四周凝拢,变得可以触摸,沉沉地包裹住它们。紧接着,天色“唰”地一下,仿佛被人从另一端整个抽走,毫无过渡地沉入黑夜。
小孙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呀”地轻呼一声,小小的身子往我怀里缩了缩,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我粗糙的衣角。然而,恐惧只停留了一瞬,她的目光很快被我手中那只快编好的桂花环吸引了过去——在透着楼群建筑光的黑暗里,那圈细小的金黄,成了最温暖、最聚中的光源,她的眼睛也因此而闪闪发亮。
最后一点天光,仿佛也恋恋不舍地沉入河底,消失不见。世界彻底被黑夜接管。我不紧不慢地将编好的桂花环,轻轻戴在小孙女的头上。一瞬间,她就像一位被星光加冕的小小公主。我牵着她,在河边的青石上坐下,冰凉的石头很快被体温焐热。
小孙女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花环,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先前藏的桂花,踮起脚尖,努力地想往我黑白相间的发丝里别。“爷爷也戴桂花,”她认真地嘟囔着,“这样就不怕黑啦。”
几粒金黄的花米,颤颤地嵌在如纹的发里,竟像夜空中偶然洒落的几颗星星,带着憨拙的可爱。她忽然又抓起一把桂花,撒向幽暗的河面,用清亮亮的声音喊道:“小鱼小鱼,吃桂花啦!”
那些追过影子的小鱼们,又争着凑了过来,在水面下激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它们的鳞片在微弱的夜光里闪烁着,仿佛在回应这黑暗中的馈赠。我笑着任由她摆弄,伸手将她小小的身子揽住,指着河面轻声说:“你看,河里也有星星呢。”
小孙女顺从地趴在我的腿上,小脑袋枕着我温暖的膝盖,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轻轻地向河里撒着桂花。河水深黯,却倒映着漫天重新显露的星子,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仿佛整条河都流淌着碎银与钻石。
我慢悠悠的声音,和着桂花香、水声,缓缓流淌开来:“以前啊,有只没翅膀的鸟儿,它飞不起来,别的鸟儿都笑话它。后来它发现,每当桂花盛开的时候,香气会像云朵一样飘起来。它就每天收集最多的桂花,让香气把它托起来……它就靠着桂花的香气飞呀飞,飞得比所有有翅膀的鸟儿都高,都远……”
小孙女攥着桂花的小手,不自觉地紧紧挨着我布满老年斑的大手。她的目光跟着河里的星光,一颗一颗地数:“一颗、两颗、三颗……”
头顶桂花环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凉夜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桂花偶尔落在我们的肩头,极轻的落点,小鱼摆尾跃出水面的“扑喇”声,还有我温和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话语:
“别怕,爷爷在呢。你看这河、这草、这河里的星星和小鱼,都陪着我们呢。”
在这个被桂花香气托起的夜晚,黑夜不再令人恐惧,它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包裹着故事,包裹着想象,包裹着隔代亲的爷孙俩。那只靠花香飞翔的无翅之鸟,正载着它们的梦,在星河里漫游。
[作者简介]:张建奇,男,籍贯:浙江;出生1954年;长于西安纺织城;1970年参加工作;1972年参军;1982年转业至西安工厂;1993年调入宁波北仑至退休。爱好文学,曾见报若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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