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灞水环青》(散文)


         文/雁滨




这实在是难得的好天气。十一月二日，一个周日，天蓝得像一块新染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厚缎子，太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却不燥热，只教人感到格外的一种舒坦。我们这一行人，便在这舒坦里，聚到了灞水边上。


人是宏叔邀约的，都是很亲近的人。退休的医生老兄精神矍铄，笑声朗朗；屿岩是知名的养生专家，前几日重阳，还受邀去大亮作了一场养生科普，听说极受欢迎；尊昌姑父与宏叔是重要亲戚，一位是近来在画坛崭露头角的山水画家，一位是爱写诗、有军人果决气魄的热心人；同来的还有工程师、创业者，以及锋叔和他的爱人宋海荣等。


说起锋叔，帅气，有魄力，在向阳公司工作，是刚从遥远的沙特回来的。半年异域的风沙，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些许见闻带来的光彩。宏叔笑着说要给锋叔"接风洗尘”，把这身国外的尘土，用咱灞水的青气给涤荡干净。海荣姨站在锋叔身旁，大方秀美，一口普通话温软而动听，眉眼间含着笑，那份热情与气质，是自然而然的，毫不造作。


我们沿着水滨的步道缓缓走着。这灞水，我是查过些来历的。它源出蓝田县的东山，蜿蜒西流，最终汇入渭河。古时原名“滋水”，春秋时，那称霸西戎的秦穆公欲彰其霸业，才更名“灞水”。一条水，因一个“霸”字，便仿佛有了金戈铁马的声响。自汉至隋唐，灞水之上皆设灞桥，是东出长安的必经之地，也就成了折柳赠别的情感地。多少离人眼泪，曾洒入这滔滔清波之中。


然而今日我们所见，却全无那般萧瑟。古人所言的“灞水环青”，正真切地铺展在眼前。时已深秋，岸边的垂柳却还未尽凋，长长的柳丝拂着水面，划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水是活的，是清的，沉静地流着，将两岸的树木、房舍与天空的云影都一一收纳其中。那“青”色，并非是盛夏那种逼人的葱翠，而是一种经过了风霜、沉淀下来的苍青，是柳树的暗绿、松柏的黛色与冬青的油绿交织成的，厚重而安稳的调子。这青碧的景色，宛如一条柔软的玉带，曲曲折折地，将这一方水土温情地环抱起来。水光潋滟，青影沉璧，我们便走在这青与光的怀抱里，脚步不由得都慢了，轻了。


走着走着，话头便引到了锋叔的沙特见闻上。他是个爽快人，便打开了话匣子。“那地方，真是另一个世界，”他比划着，“一眼望出去，尽是黄漫漫的沙，太阳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我们一去就是半年，埋头苦干，然后回来歇上几个月。”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你们是没见过，那地底下的石油，真跟河水似的，到处都是。城市就建在这黑金子上，白天看着辉煌，夜里灯火通明，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回头望了望这灞水，这环抱的青色，轻声说，“少了点……活气，少了点我们这样的山水。”


锋叔这一说，引得尊昌姑父频频点头。姑父是两年前才开始正式学画的，谁知竟有如神助，悟性极高，尤其一笔山川，已然很不一般。他近来潜心研究张大千的泼墨泼彩，笔下便也多了些浑茫的气象。他望着远处的山峦与水色，眼中有光，那是一位画家在捕捉“造化之神韵”时的专注。前两日，他刚在可朗一部五十万字新书的座谈会上作了讲话，听说讲得真诚而精彩，满座动容。此刻他并不多言，但那份对艺术的真心与执着，却让人感觉得到。


宏叔在一旁，听着，看着，脸上是欣慰的笑。他这人，待人再真诚不过，亲戚朋友没有不说他好的。办事果断，能力又强，心里还存着仁爱之美，仿佛我们这群人里的温暖旗手。他大约已在心里酝酿着诗句了，这灞水环青的美景，亲友重逢的欢欣，异域故事的奇崛，都是他笔下最好的素材。


屿岩接着锋叔的话，也从养生的角度谈开了。“所以说，‘土气’养人呐。我们这脚下是黄土，眼前是绿水青山，呼吸之间，都是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元气。那沙漠之地，纵然有石油之富，终究是燥烈之地，久居不免耗人津液。人还是要回到这样的环境里，才能颐养天年。”他说得在理，我们都深以为然。这湿润的水汽，这养眼的青色，不正是最上乘的养生良药么？


这时，我忽然想起，这“灞水环青”，本就是“蓝田八景”之一。其余七景，也各有其胜。“绣岭春芳”该是春日岭上如绣的繁花；“石门饯别”想必仍带着古时离别的酒香；“玉山并秀”是双峰竞秀的挺拔；“秦岭雪霁”是冬日雪后那清冽无尘的旷远；“王顺山泉”的泉水想来依旧甘冽；“蓝桥仙窟”总引人生出世之想；而“云横秦岭”的壮阔，更是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咏叹不尽的题材。这八景，仿佛八颗明珠，散落在蓝田的土地上，而“灞水环青”因其流动不息的生命与环绕护卫的姿态，似乎更显得亲切而绵长。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得更远了。这灞水，见过“车辚辚，马萧萧”的蓝关古道，也饮过多少征夫游子的坐骑；它听过李白“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叹息，也映照过昔日长安城楼的巍巍气象。那时的“青”，是离人心上的愁色。而千百年后的今天，战火与离愁都已远去，它依旧静静地流着，环抱着这一方现代的城镇与安居的百姓。它的价值，已从历史的沧桑，化为了生活的日常。它不再只是文人笔下的意象，而是我们呼吸的空气，是眼中不可或缺的风景，是维系着这片土地生态与灵韵的命脉。它的意义，在于这亘古不变的流淌本身——它告诉我们，无论外界如何变迁，总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如同这青色的环抱，温柔而坚定地存在。


夕阳西下，将半天云彩染成了橘红色，又把这颜色倾倒进灞水里，水面上便浮光跃金，与那沉静的青色交融在一起，瑰丽无比。我们站在桥上，看着这景象，一时都静默了。锋叔和海荣姨相依着，脸上是归家的安稳；尊昌姑父眯着眼，仿佛在将这光与色刻入心底，好日后形诸笔墨；宏叔向前而立，身姿挺拔，依旧是他那帅气的军人气质；屿岩和医生老兄低声交谈着，大约是又在探讨什么养生之道。


我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激情。这半日的小聚，这亲友的相伴，这历史的浸润与当下的美景，都已融为一炉，化作心间一股暖流。这或许就是生活给予我们最宝贵的启示：不必去追寻远方的沙与漠，也不必沉湎于往昔的伤与别。珍惜眼前这真实的、可触可感的青绿与温情，以一颗真诚的心去对待身边的人与事，便是对这悠悠时光、对这浩浩灞水，最好的回应。



水声潺潺，依旧在青色的怀抱里，向着远方，不舍昼夜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