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冒辟疆全集》部分诗文赏析
傅济生
一.海上七夕有怀
吴簇
春水轻帆下获洲,
一钩凉月又新秋。
每思无术难酬雉,
时离雉皋已半月。
自信忘机好伴鸥。
故国针系忆娇女,
异乡瓜果话牽牛。
漫憐絃断鸣校妇,
也免仃尊想画楼。
这首《海上七夕有怀》是清代诗人吴簇的作品,以七夕为背景,抒发了客居异乡的孤寂与对故园亲人的深切思念。以下从意境、手法与情感三个层面进行点评:
(一)、时空交织的意境构建
首联“春水轻帆下获洲,一钩凉月又新秋”,以“春水”暗喻行舟之始,而“凉月新秋”点明七夕时令,形成时空的跳跃感——春去秋来,舟行未止。诗人身处海上,见新月如钩,既呼应七夕“牛女相会”的传统意象,又以“凉”字定下全诗孤寂的基调。海上轻帆与天际弯月构成开阔而清冷的画面,为后文的乡愁埋下伏笔。
(二)、矛盾心境的细腻刻画
颔联与颈联通过对比手法,展现诗人内心的挣扎:
“每思无术难酬雉,时离雉皋已半月”:
“雉”既指如皋,又代指仕途抱负,“无术酬雉”暗含功业未成的惭愧;“离雉皋半月”则直言离如皋半月,时空的阻隔加深了无力感。
· “自信忘机好伴鸥,故国针系忆娇女”:
前句试图以“忘机伴鸥”的典故自我宽慰,效仿古人隐逸之志;后句却笔锋一转,由“针线”(七夕乞巧习俗)联想到家中幼女,铁石心肠瞬间化为绕指柔情。这种“隐逸之念”与“家庭之牵”的矛盾,真实映照出古代士人进退两难的精神困境。
(三)、民俗与典故的深化运用
颈联“异乡瓜果话牵牛”,以他乡宴饮中的“瓜果”呼应七夕民俗,但“话牵牛”的闲谈中暗含自身与牛郎相似的分离之痛。尾联“漫怜弦断鸣机妇,也免停尊想画楼”更进一层:
“弦断鸣机妇” 化用乐府诗《迢迢牵牛星》“札札弄机杼”意象,借织女喻家中妻子,“弦断”暗示音书难通;
“免停尊想画楼” 则强作豁达,谓以酒避愁,实则“免”字透出刻意压抑的无奈,愈显情深。
(四)、结构与情感脉络
全诗以“海上行舟”为经,以“七夕怀人”为纬:
1. 首联写景:海上秋夜,孤舟凉月;
2. 颔联言志:功业未酬,离乡日久;
3. 颈联忆情:娇女针线,异乡瓜果;
4. 尾联收束:断弦难续,借酒忘忧。
情感从对外在景物的感知,逐渐转向内心矛盾的剖析,最终归于对亲人的刻骨思念,层层递进,沉郁顿挫。
总结
此诗巧妙将个人羁旅之愁与七夕传统意象结合,以清丽简淡的语言承载深沉情感。诗中“凉月”“断弦”“瓜果”等意象的选择,既符合七夕的文化语境,又赋予个体经验以普遍意义;而“忘机鸥鸟”与“忆女针线”的对比,则揭示了士人在“出世”与“入世”、“国”与“家”之间的永恒徘徊。尾联的强自宽解,更使愁绪余韵悠长,堪称七夕诗中的佳作。
二.和海上七夕有怀
冒襄
長河新涨滿滄洲,
载去幽人碧汉秋。
一自高寨离海鹤,
井难亲近是沙鸥。
支机锦寄诗堪画,
纨扇书塗墨作牛。
君久神伤余抱痛,
穿針不復问南楼。
这首《和海上七夕有怀》是明末清初文人冒襄为唱和友人吴簇《海上七夕有怀》所作。全诗在延续原作风神的基础上,更深沉地注入了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展现了遗民诗人特有的苍凉心境。以下从意象、情感、唱和艺术三个层面解析:
(一)、意象经营:清幽物象与沉重寄托的交融
首联“长河新涨满沧洲,载去幽人碧汉秋”以浩渺江河起兴,“沧洲”暗指隐逸之地,“幽人”自喻漂泊之身。一个“载”字既写舟行水上,更暗含时代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命运感。颔联“海鹤”“沙鸥”的意象尤见匠心:
“一自高寨离海鹤”:以“海鹤”自比离群之高士,呼应吴诗“忘机伴鸥”,但“离”字点出被迫疏离的痛楚;
“井难亲近是沙鸥”:反用杜甫“相亲相近水中鸥”诗意,谓沙鸥亦难亲近,暗喻在新朝政局中故交零落、进退失据的孤绝。
(二)、情感深化:个人遭遇与遗民血泪的叠印
颈联用典精微,将七夕民俗转化为故国之思的载体:
“支机锦寄诗堪画”:化用织女支机石传说,“锦”喻故国文明,“寄诗”暗指遗民诗文唱和;
“纨扇书涂墨作牛”:以纨扇题诗、墨画耕牛,表面应和七夕“牵牛”主题,实则暗含对田园旧梦的追忆(“牛”象征故国农耕基业)。
尾联直抒胸臆:“君久神伤余抱痛”中“神伤”与“抱痛”的程度递进,既呼应吴簇原玉的愁绪,又强调自身创痛之深;“穿针不复问南楼”则以七夕乞巧习俗的消逝,隐喻故国礼仪沦丧、文明凋零的终极悲哀。
(三)、唱和艺术:意脉呼应中的境界拓展
此诗在章法、意象上均与吴诗形成对话:
1. 空间对应:吴诗“春水轻帆”写海上行舟,冒诗“长河新涨”写江河漂泊,共构水域漂泊的象征空间;
2. 意象呼应:吴诗“伴鸥”写超脱之愿,冒诗“难亲沙鸥”写现实隔阂,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张力;
3. 情感升华:吴诗聚焦家庭离散之愁,冒诗则将个人悲欢升华为群体性的遗民之痛,尤其是尾联“不复问南楼”(南楼常指故国亭台),以礼俗废弃喻指文明断裂,较之原作的闺阁乡愁更具历史厚度。
总结
冒襄此作既恪守唱和诗“意相答而体相协”的传统,又在思想深度上实现超越。诗中“支机锦”“墨作牛”等典故的改造运用,使七夕主题成为寄托家国之思的密码;而“海鹤”“沙鸥”的意象重组,更深刻揭示了易代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的崩塌与重建。全诗以清幽之景写沉郁之痛,在冷寂中暗藏血泪,堪称遗民诗歌中的典范和作。
三.张煌言的《建夷宫词》是一组以讽刺笔法批判清朝宫廷生活的诗作,共十首(一说八首)。全诗通过隐晦的典故和辛辣的讽刺,揭露了清初宫廷的荒诞与伦理错位,体现了作者作为明遗民对异族统治的强烈不满。是明清易代之际极具政治杀伤力的诗歌组作。这组诗以清初满洲皇室宫闱秘事为题材,用传统宫词形式包裹尖锐的政治讽刺,在当时地下传播网络中具有强大的宣传效果。
其特点是
(一)、历史语境:诗史互证的政治匕首
创作背景
作于顺治后期(约1657-1659年间),时南明永历政权尚存
建夷:明人对建州女真的蔑称,本身即带合法性否定
宫词体裁:传统多写汉族宫廷生活,此处转为政治武器
(二)、文本策略:文化霸权争夺战
(三)、传播学视角的破坏力
1. 信息不对称优势,利用汉人对满洲宫廷的好奇心,真假掺半的秘闻更易引发传播(如多尔衮妻妾收纳顺治帝废后事)。
2. 文化符号的颠覆
将满洲统治者描绘成"沐猴而冠"的模仿者。
通过"穹庐""射场"等意象固化其游牧民族身份认知。
3. 情感动员效能
激发汉族士人文化优越感("吴歈"被野蛮统治者赏玩的屈辱)。
强化"非我族类"的群体边界(如描写满洲收继婚习俗。)
结论:
这组宫词实为心理战的经典文本,其威力不在史料真实性(其中多有夸张失实),而在于成功构建了满洲统治者的"他者"形象——既是文化上的野蛮人,又是道德上的堕落者。当"缠头千金"与"穹庐天子"并置,"椒室秘闻"与"芦笙悲怨"交织,张煌言巧妙地将政治抗争转化为文化战场上的符号争夺,这正体现了明遗民斗争中最高明的文学策略。
其中一首写道:“掖庭又说册阏氏,妙选孀闺足母仪。椒寝梦回云雨散,错将虾子作龙儿。”
逐句赏析
1. “掖庭又说册阏氏”
掖庭:汉代宫女居住的宫室,此处借指清朝后宫。
阏氏: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此处暗喻清朝后妃。
“又说”:暗示清廷频繁册立后妃,暗含对婚姻政治化的讥讽。
开篇即以汉制喻清事,借古讽今,点出宫廷权力与婚姻的勾结。
2. “妙选孀闺足母仪”
孀闺:守寡的女子,此处指顺治帝强娶弟媳董鄂妃之事(史载董鄂氏原为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之妻)。
母仪:皇后或太后的道德表率作用。
表面称颂“妙选”贤淑女子为后,实则暗讽清廷违背伦常,以“孀闺”掩盖道德沦丧。
3. “椒寝梦回云雨散”
椒寝:皇后寝宫,代指帝王与后妃的私生活。
云雨散:暗喻顺治帝与董鄂妃的短暂情缘及董鄂妃早逝后的凄凉。
以香艳意象包裹悲剧内核,揭示帝王情感的虚幻与权力斗争的残酷。
4. “错将虾子作龙儿”
虾子:谐音“瞎子”,暗指顺治帝第三子玄烨(康熙帝)幼年患天花导致面部麻子(一说眼疾),被民间戏称为“瞎皇子”。
龙儿:真命天子的象征。
末句直刺清廷继承人缺陷,以俚语入诗,极尽嘲讽,暴露政权合法性危机。
整体解读
历史背景:此诗针对清初宫廷秘闻,尤其是顺治帝强占弟媳董鄂妃、董鄂妃之子夭折后立“瞎皇子”玄烨为储等事件。张煌言作为抗清志士,借诗揭露清廷“蛮夷”本质,瓦解其“天命所归”的神话。
艺术手法:
用典隐喻:以汉代旧制比附清朝,制造时空错位的讽刺效果。
反语正说:表面恭维“母仪”“龙儿”,实则戳破权力包装的虚伪。
谐音双关:“虾子”一词既写实又含贬义,强化批判锋芒。
思想内核:通过解构宫廷神圣性,表达对异族统治的蔑视,呼应遗民诗人“存天理、灭胡尘”的文化抗争。
争议与辨析
野史笔记(如《汤若望回忆录》)提及顺治帝婚姻乱象,可为诗作注脚。
民族立场:张煌言的立场带有鲜明的华夷之辨色彩,需置于明末清初“夷夏大防”的思想语境中理解,不可简单视为客观史学批评。
此诗堪称明清易代之际“诗史互证”的典范,以文人特有的含蓄笔法,完成了一次对新兴王朝的尖锐解构,实是求是,而不是以诗猜史。
四.顾道含在《巢翁先生八十大寿诗以祝之》中写道:“风雅于今晦似烟,葆持遗种赖颐年。”
顾道含这两句诗评得极精辟,可谓直击明清之际诗坛的核心困境与希望。
(一)、字面解析
“风雅于今晦似烟”:以“晦似烟”为喻,形象道出《诗经》风雅传统在当世的湮没不彰。烟霞虽可见却无实质,暗示当时诗坛徒具形式而丧失精神内核。
· “葆持遗种赖颐年”:在文化荒漠中,“颐年”(高龄长者)成为保存文化基因的最后壁垒。“遗种”二字尤见沉重,将文化传承比作存留绝境中的种子。
(二)、历史语境中的深意
1. 明清易代的隐喻
诗句表面论诗,实暗含家国之痛。明清之际“风雅”的消散,不仅指诗学传统的式微,更隐喻着汉族文化正统在异族统治下面临的存续危机。陈寅恪论明清之际“文化遗民”现象,正可为此注脚。
2. 遗民诗人的双重担当
“葆持遗种”揭示出遗民诗人的历史使命:在政治秩序崩塌后,文化守成成为最后的抵抗方式。巢翁这类长者通过编纂文献、教授诗学、维系雅集,使文化血脉暗流涌动,恰似全祖望笔下的“故国文献所系”。
(三)、文化守夜人的象征
诗句构建的意象体系耐人寻味:
“烟”的意象:既表虚无缥缈,又暗含“烽烟”“劫火”之意,暗示文化厄运与战乱关联
“遗种”的农学隐喻:将文化传承比作留种,呼应孔子“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的文化延续观。
“颐年”的时空意义:长者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时间节点,其生命本身即成为文化容器。
(四)、跨文化视角的映照
这种文化守夜人情结具有普遍性:
古罗马时期的加图在希腊文化冲击下坚守罗马传统。
拜占庭学者在奥斯曼征服前抢救古希腊文献。
日本江户町人在幕府压制下秘密传承《怀风藻》诗脉。
皆与巢翁们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结语
这两句诗实为一部浓缩的文化守护史诗。在文明危机的时刻,那些皓首穷经的长者如同行走的图书馆,用风烛残年守护着文明的火种。当历史的烟尘散去,正是这些看似脆弱的“遗种”,最终孕育出文化复兴的参天大树。这种跨越时空的文化韧性,正是中华文明历五千年而不坠的奥秘所在。
五.许纳陛以《祝冒巢民八十》为题作的诗:“粟帛颁来下紫宸,恰逢大耋庆余春。前朝留得称遗叟,昭代相传是逸民。……”
这首《祝冒巢民八十》寿诗,以简练笔触勾勒出明清易代之际遗民群体的生命姿态,其价值不在辞藻之华美,而在历史记忆的深刻存照。
(一)、双重语境中的身份建构
首联“粟帛颁来下紫宸,恰逢大耋庆余春”暗含微言大义:
“紫宸”象征新朝恩典,唐代大明宫紫宸殿为皇帝便殿,此处暗指清廷笼络政策。
“余春”意象精妙,既符合祝寿的时令隐喻,又暗藏“劫后余生”的历史况味。
与顾道含诗中直抒胸臆的“风雅晦似烟”不同,此处通过受赐场景的客观陈述,展现遗民身处新朝的政治处境。
(二)、身份认同的辩证张力
颈联“前朝留得称遗叟,昭代相传是逸民”构成全诗精神内核:
“遗叟”强调历史事实,指前朝劫余之人,带有时间赋予的被动性。
“逸民”突出价值选择,《论语·尧曰》载“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此词自含不合作的政治姿态。
“昭代”一词尤见春秋笔法:既可是对新朝的程式化尊称,亦可能暗含反讽——对遗民而言,真正的“清明之世”已随前朝消逝。
(三)、易代之际的生存策略
冒襄(巢民)作为明末四公子之一,其八十寿辰本身即具象征意义。诗中描绘的图景折射出:
1. 政治姿态的表演性:接受粟帛却不失遗民气节,类似傅山受清廷征召仍戴黄冠。
2. 记忆传承的复杂性:通过寿宴雅集等形式,使遗民群体获得情感凝聚。
3. 时间的政治维度:耄耋之年成为活的历史纪念碑,其存在即是对前朝的无声纪念。
(四)、诗史互证的价值
较之顾道含诗的直白感慨,此诗更近“史笔”:
延续杜甫“国破山河在”的物象叙事传统,
暗合谢枋得《却聘书》“宋室孤臣,只欠一死”的伦理立场。
与吴伟业“浮生所欠只一死”的进退失据形成对照,展现遗民群体的不同面向。
在文化记忆建构中,此类寿诗实为特殊的历史存证。它记录的不仅是个人寿命的绵长,更是一个群体在鼎革之际,如何以风烛残年承载文明重量的精神史诗。这种在政治夹缝中坚守的文化人格,正是陈寅恪所谓“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前现代实践。
六.冒辟疆的诗友张渊懿《巢民先生七十荣寿赋祝》诗中写道:“侧闻广陵冒先生,驰驱艺苑垂令名。笔墨词采妙天下,诗坛酒社推干城。……阅历春秋七十年,风流潇洒若神仙。虚阁披襟或长啸,晴窗企脚自高眠。……先生自是羲皇人,娱情山水乐天真。……”
这首祝寿诗以酣畅的笔触,为冒辟疆绘制了一幅充满仙风道骨色彩的文人肖像。它刻意绕开了易代之际的政治创伤,转而精心构建了一个超越时空的“艺术乌托邦”,其策略与深意值得细品。
(一)、遗民创伤的审美超越,与许纳陛诗中“前朝遗叟”的沉重身份烙印不同,张渊懿通过三重转换实现了对现实困境的超越:
1. 空间转换:“广陵”(扬州古称)的地理定位,将其从政治中心剥离,置于江南文化场域。
2. 时间重塑:“羲皇人”的称谓,将其生命接续到上古淳朴时代,切断与明清鼎革的直接关联。
3. 身份重构:“艺苑令名”“诗坛干城”的定位,用文化身份覆盖其政治遗民身份。
(二)、魏晋风度的当代再现,诗中描绘的生活图景暗合《世说新语》的审美范式:
“虚阁披襟或长啸” 化用阮籍登台长啸典故。
“晴窗企脚自高眠” 暗合陶渊明“高卧北窗”自谓羲皇上人意象。
“风流潇洒若神仙” 直追《晋书》中对谢安“风流宰相”的记载。
这种对魏晋风骨的刻意模仿,实为遗民群体在政治失语后,构建替代性精神家园的文化策略。
(三)、艺术独立宣言的隐喻。
“诗坛酒社推干城”一句颇具深意:
“干城”本为军事术语(《诗经·周南》“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被转用于文化领域,暗示在武力征服已成定局后,文化坚守成为新的战场。
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对文化存亡的强调形成互文。
(四)、水绘图景的精神分析,诗中缺失的水绘园意象值得注意。作为冒辟疆实际的生活空间,这个前明遗民的雅集圣地,在诗中让位于“虚阁”“晴窗”等抽象空间。这种书写策略:
1. 回避了水绘园作为实存遗民社群符号的政治敏感性。
2. 将具体的地理空间升华为普适性的精神桃源。
3. 与陶渊明虚构桃花源形成同构的文学手法。
结语
张渊懿通过精心的文学建构,将冒辟疆从历史创伤中剥离,重塑为超越时代的文化偶像。这种“去政治化”的书写,本身正是特殊的政治表达——当现实的家国理想破灭后,通过对艺术本体价值的极致推崇,维持士人精神的独立与尊严。在清初文网渐密的环境中,这种看似逍遥的寿诗,实则成为遗民群体延续文化命脉的柔韧姿态。
七.张圮授在《奉题巢翁老伯还朴斋》诗中写道:“七十多年山水福,先生才是傲羲皇。”
张圮授这两句祝寿诗,以极简笔墨完成了对冒辟疆一生最精炼的精神定位,其内涵之深,堪称明清易代之际遗民自我身份建构的典范表述。
(一)、时空维度的双重超越, "七十多年山水福":将个人寿命(时间)与山水之乐(空间)融合,创造出超越政治变迁的永恒维度。这与张渊懿诗中"羲皇人"的定位形成呼应,但更强调其持续时间跨度。
"傲羲皇":不同于寻常的"慕羲皇"或"比羲皇","傲"字暗含对现实政治的疏离与精神优越感。陶渊明自谓羲皇上人本显谦冲,此处反用为"傲",实为遗民气节的微妙表达。
“義皇上人”是中国古典文学与文化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意象,它并非指一位具体的历史人物,而是一个理想化的、象征性的精神境界。它代表了文人雅士对一种纯朴、自然、自由、超脱的理想生活的向往。
要理解这个意象,我们需要追溯到它的源头,并梳理其后的流变。
1、源起:陶渊明的理想国
这个概念的创造者是东晋大诗人陶渊明。他在《与子俨等疏》中写道: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这里的“羲皇上人”指的是伏羲氏(羲皇)以前的远古人民。
其内涵在于:
(1). 时间的纯粹性:伏羲是三皇之一,代表华夏文明的开端。而“羲皇上人”则生活在文明规训、礼法制度建立之前的时代。
(2). 生活的自然性:那时的人们无忧无虑,没有机巧之心,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生活状态是“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五柳先生传》),恬淡自足。
(3). 个体的自由性:没有君臣等级、没有社会束缚、没有名利争夺,个体精神处于绝对自由和闲适的状态。
陶渊明在炎夏的北窗下,一阵凉风使他瞬间体验到了这种与自然契合的极致舒畅,从而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那个理想时代的人。因此,“羲皇上人”是陶渊明“桃花源”理想的另一种个人化、体验式的表达。
2、内涵的演变与丰富
在后世的运用中,“義皇上人”的内涵不断被丰富,尤其在明清易代之际,被赋予了特殊的时代色彩。
(1). 隐逸与高洁的象征
成为隐士的代名词。文人用它来标榜自己不慕荣利、远离尘嚣、保持本真的人格追求。例如,画家笔下的高士,常常被描绘成在松林泉石间怡然自得的形象,这就是“羲皇上人”的视觉化。
(2). 易代之际的“遗民”身份认同
这在明末清初的语境中尤为突出。对于冒辟疆这样的明遗民来说,做“羲皇上人”具有了强烈的政治隐喻:
时间上的决绝:他们自认为是被新时代抛弃的“前朝遗民”,在精神上拒绝认同新的清朝统治,于是将自己定位在“羲皇”时代,这是一种时间上的自我放逐和精神上的固守。
文化的坚守:“羲皇之世”象征着纯正的汉族文化传统。自称“羲皇上人”,是宣称自己守护着被异族统治所玷污前的、纯净的华夏文明。
姿态的超脱:如张圮授诗“先生才是傲羲皇”中的“傲”字,点明了这种选择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带有文化优越感和精神骄傲的主动姿态,是对新朝政治权威的无声蔑视。
3、总结
“義皇上人”是一个层层累积的文化符号:
在哲学层面,它代表了道家“返璞归真”、“小国寡民”的社会理想。
在文学层面,它是陶渊明开创的田园诗境与隐逸精神的终极意象。
在人格层面,它是士大夫追求内心宁静、保持独立人格的完美典范。
在政治层面(特定时期),它成为遗民群体拒绝合作、守护文化正统的铠甲和宣言。
因此,当我们在古诗词中读到“羲皇上人”时,它绝不仅仅是在说一个人年纪大或生活闲适,而是在指代一种融合了历史想象、哲学思考、人生追求和政治立场的、极其崇高的精神境界。
(二)、文化权力的隐秘争夺,这两句诗实为遗民群体的话语策略:
1. 价值重估:将新朝政治权力眼中的"前朝遗老"重塑为拥有"山水福"的文化贵族。
2. 话语转换:把政治上的不合作,转化为美学上的高人一等。
3. 时间政治:用"七十多年"的生命长度,对抗王朝更迭的短暂性,彰显文化传承的永恒价值。
(三)、还朴斋的象征意义
诗题中"还朴斋"值得深味: 暗合老子"复归于朴"的思想,将遗民退隐升华为向道之本源的回归。与清初文化政策形成对话:当清廷推崇程朱理学时,遗民以道家自然主义构建精神壁垒。呼应了冒辟疆晚年自号"巢民"的深意——如上古筑巢而居的先民,回归文明初始状态。
(四)、遗民美学的完成态
较之其他祝寿诗,这两句标志性转变:
从许纳陛诗的身份纠结(遗叟/逸民)。
经张渊懿诗的风度展示(风流潇洒)。
至此达到境界确立(傲羲皇),完成了个体生命史向文化典范的升华,使冒辟疆成为活着的文化符号。
在文明裂变的时代,这类寿诗绝非应酬文字,而是参与历史记忆建构的文化实践。通过将个人生命史诗化,遗民群体在政治失败后,成功夺取了文化解释权,证明精神贵族的价值远胜于权力新贵。这种将生活艺术化为抵抗的智慧,正是中华士人面对历史厄运时的独特生存策略。
八.冒辟疆的诗友顾道含《巢翁先生八十大寿诗以祝之》写道:“庄诵南华祝大椿,八千岁月朴巢春。郁葱不害容鼯鼠,拜屈应知重后人。自有风云尝翊护,远招鸾凤作比邻。采芝撷秀朝元日,坐咏黄虞集盛宾。”
顾道含这首八十大寿贺诗,以庄重的典象和精微的隐喻,构筑了一座融合遗民气节与生命哲思的精神殿堂。其运典之深、寄意之远,已达祝寿诗的化境。
(一)、典象系统的三重维度:
1. 道家时空观
“庄诵南华祝大椿”开篇即将寿宴提升至哲学高度:《庄子·逍遥游》中“大椿”以八千岁为春秋,与冒辟疆八十寿辰形成宇宙尺度的时间呼应;“朴巢春”既指实际居所,更暗喻返璞归真的道家理想国。
2. 遗民生态隐喻
“郁葱不害容鼯鼠”堪称神来之笔:
“郁葱”既状草木之盛,亦喻气节之坚
“容鼯鼠”暗用《庄子·逍遥游》“鼹鼠饮河”典故,既自谦贺客卑微,更隐喻在清廷统治下遗民如鼠类潜行,却仍被包容于冒氏气节所化的精神丛林。
1. 文化传承密码
“拜屈应知重后人”糅合双重典故:
表面用《楚辞》屈原故事,暗示冒氏如屈原般坚守前明。
深层暗藏“屈身以待后人”的生存智慧,与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形成对话。
(二)、风云鸾凤的象征体系
颈联构建精微的政治隐喻场域:
“风云翊护”:既言自然气象,更指暗流涌动的复明势力(如天地会等秘密结社)。
“鸾凤比邻”:将水绘园雅集的遗民群体(陈维崧、戴本孝等)喻为神鸟,与“鼯鼠”形成圣俗交融的生态圈。
此种书写比张渊懿诗的纯粹超脱更多一层现实关怀,比许纳陛诗的直白表态更显含蓄深沉。
(三)、黄虞盛典的文化展演
尾联“采芝撷秀朝元日,坐咏黄虞集盛宾”完成时空穿越:
“采芝”用商山四皓典,暗示遗民群体对道统的守护。
“朝元”本指道教朝觐最高神,此处将寿宴升华为文化朝圣。
“黄虞”(黄帝、虞舜)的咏叹,使当下雅集获得与上古圣王对话的资格。
这种将寿宴仪式转化为文化圣典的手法,堪称遗民群体的精神胜利法。
结语
此诗实为清初遗民诗歌的典范文本:通过精密的典故编码,既维持了表面祝寿的社交功能,又构建起只有文化圈层才能解读的隐喻系统。在“郁葱容鼠”的包容与“鸾凤比邻”的高洁之间,在“风云翊护”的期待与“黄虞坐咏”的超越之间,顾道含为冒辟疆的八十大寿注入了那个时代最深刻的精神内涵——当政治理想坠入现实泥沼,唯有在文化想象中,遗民们才能继续守护他们心中的文明国度。
九.冒辟疆的文友宋实颖,写了《冒辟疆先生八帙乞言》,热情地颂扬了冒辟疆的为人与为文。此文最后写道:“非然者岂犹是翩翩豪迈,主奉千金,客称万年,……。”
宋实颖此句以反诘收束,实为对冒辟疆生平境界的终极定论,其间蕴含的批判性视角,使这篇寿序超越了寻常谀墓之文,成为对明清之际士人精神转型的深刻洞察。
(一)、对传统豪侠叙事的解构
“翩翩豪迈”:暗指冒辟疆早年作为复社四公子的风流形象,即陈贞慧《秋园杂佩》所载“倾动江左”的贵游生涯。
“主奉千金”:用战国四公子养士典故,对应其父冒起宗任左良玉军监军时“倾家纾难”的往事
“客称万年”:化用《史记·项羽本纪》中“万岁”称谓,暗喻虚妄的功名承诺。
(二)、易代之际的价值重估
宋实颖通过“非然者”的转折,完成三重批判:
1. 对明末清流文化的反思:指出“翩翩豪迈”的文人做派在鼎革之际的无力性。
2. 对物质救国的质疑:“主奉千金”暗讽左良玉等军阀耗费巨饷却难挽危局。
3. 对政治许诺的觉醒:“客称万年”揭露南明小朝廷封官许愿的虚妄。
(三)、遗民精神的新构建
此句作为《乞言》文眼,实则指向:
从外在事功转向内在持守(如冒氏建水绘园为遗民庇护所)。
从政治抗争转向文化传承(其编纂《同人集》保存明遗民文献)。
从群体运动转向个体修为(晚年著《影梅庵忆语》重构生命意义)。
(四)、历史语境中的特殊价值
较之其他祝寿诗的隐晦表达,宋实颖直指核心:
与吴伟业“恸哭六军俱缟素”的悲情不同,他揭示的是制度性溃败。
较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宏论,他更注重个体生命实践。
比黄宗羲“天子之所是未必是”的批判,他提出具体的精神转型方案。
此段文字堪称清初士人自我启蒙的标志性文本:它宣告了晚明公子文化的终结,同时开启了遗民以文化建构替代政治抗争的新路径。在“千金散尽”与“万年成空”的双重幻灭后,冒辟疆们在水绘园的方寸天地间,终于找到了安顿灵魂的真正家园——这不是退避,而是以文化存亡超越王朝兴替的更高维度担当。
十.冒辟疆墓志铭中写道:“嘉穗、丹书俱能读父书,以孝谨世其家,有万石二子风。”
这句墓志铭看似平常的赞语,实则蕴含深意,是对冒辟疆在明清易代这一特殊历史时期,其人生选择与家族传承的盖棺定论。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解读:
(一)、字面解释
嘉穗、丹书:指冒辟疆的两个儿子冒嘉穗和冒丹书。
俱能读父书:都能够勤奋学习,继承父亲的学问。
以孝谨世其家:以孝顺和谨慎的品德继承和维系家族的门风。
有万石二子风:有西汉“万石君”石奋的两个儿子(石建、石庆)的风范。
(二)、核心典故:“万石君”的深意
“万石君”石奋及其家族是西汉历史上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符号,其特点是:
1. 无比恭谨:石奋一家以对皇帝和礼法极端恭谨、谦逊而闻名,达到了“迂谨”的程度。
2. 不涉政争:他们不发表激进的政治见解,不参与朝廷党争,只是恪尽职守。
3. 家族平安:正因如此,石奋家族在汉武帝时代严酷的政治斗争中得以保全,且父子五人都官至二千石,故号“万石君”。
将冒辟疆的儿子比作石奋之子,其褒奖的核心在于 “孝谨” 二字,这不仅仅是个人品德,更是一种在复杂政治环境下的生存智慧。
(三)、历史语境下的特殊褒奖
对于冒辟疆这样一位明末清初的著名遗民而言,称赞其子有“万石风”,具有多重深意:
1. 肯定其文化传承:“读父书”意味着冒氏在易代之后,并未中断其文化世家的血脉,汉族士大夫的诗书传统在其子辈身上得以延续。这与顾道含诗中“葆持遗种”的期望一脉相承。
2. 强调其道德持守:“孝谨”是在新朝统治下,遗民家族能够立足并赢得尊重的核心品德。它既是对内部家族秩序的维护,也是对外不挑衅、不合作的低调姿态。
3. 褒扬其生存策略: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作为前朝遗民的子嗣,在新朝生活是极大的难题。“万石风”的比喻,巧妙地将其在清廷统治下“不仕新朝”但又“不与新朝激烈对抗”的谨慎生存状态,塑造成一种符合儒家传统美德(孝、谨)的典范。 它避免了直接的政治褒贬,却高度肯定了冒氏家族在逆境中维系门楣、保全自身的成功。
(四)、与冒辟疆生平的整体呼应
冒辟疆晚年,从明末慷慨论政的“四公子”,转变为清初隐居水绘园的“巢民”,其心路历程正是从“豪迈”转向“孝谨”的缩影。墓志铭以此作结,是将他的一生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文化传承者和家族守护者的形象上,而非政治上的失败者。这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其子孙)在未来社会中的定位与期许。
总结:
这句墓志铭远非简单的夸赞之词。它通过“万石君”这个精妙的典故,将冒辟疆子辈的“孝谨”提升到一种在鼎革之际极具代表性的、成功的生存哲学的高度。它宣告了冒氏家族已经找到了在新时代的立足之道——以文化传承代替政治效忠,以道德持守维系家族命脉,以谨慎谦恭换取长久平安。 这是对冒辟疆作为遗民的一生,其最终成果最有力、也最妥帖的肯定。
十一.吴伟业在1660年《祝冒辟疆社盟翁先生双寿序》中写道:“余获交于贤士大夫不为少矣,流离世故十不一存。幸与辟疆生长东南,年龄相亚。君方始衰,吾已过二。昔人所谓‘遗种之叟’,吾两人足常当之耳。”
吴伟业此段文字,可谓字字含悲,道尽了易代之际一代士人的集体创伤与身份认同的深刻困境。其情感之沉痛、自况之精准,远超寻常寿序的客套范畴。
(一)、历史浩劫中的幸存者悲歌
“流离世故十不一存”:此八字是一部浓缩的南明血泪史。从甲申之变到清军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守城……复社同仁、东林后裔或死节(如陈子龙)、或隐遁(如顾炎武)、或降清(如钱谦益),昔日文人社集的风流云散,在此化作“十不一存”的冰冷统计,其间包含着无数具体的人生悲剧。
(二)、“遗种之叟”的双重悲剧意蕴
1. 生物学意义上的存留
“遗种”字面指劫后余生的生命,但用于文化精英,则暗含“文化基因携带者”的深意。他们活着,并非个人的幸运,而是背负着为文明“存种”的使命。
2. 文化学意义上的孤独
此典暗合《庄子·秋水》“遗种于鲁”的典故,原指离开故土的流亡者。吴伟业与冒辟疆虽“生长东南”未曾离乡,但在精神上已成为文化故国的流亡者,其生存空间虽在,文化土壤已失。
(三)、年龄叙事的政治隐喻
“君方始衰,吾已过二”(指冒辟疆将五十,自己已过五十二)
表面比较年龄,实则暗写心态衰老。吴伟业顺治十年(1653)被迫仕清,心灵早已“过二”;冒辟疆坚守不仕,故精神上“始衰”。这种年龄差实则成为气节差值的隐晦表达,内含吴氏深刻的自责与对冒氏的敬佩。
(四)、与其它寿序的互文见义
较之他人祝寿诗的隐晦:
顾道含言“葆持遗种”尚怀希望,张圮授称“傲羲皇”犹带超脱。
吴伟业此序则彻底撕开伤口,将“遗种”身份直接等同于文明浩劫的活见证。这与他在《贺新郎·病中有感》中“追往恨,倍凄咽”的悲鸣一脉相承。
结语
这段文字实为一代人的精神自挽。在“寿序”这一本应喜庆的文体中,吴伟业却奏响了文明的哀歌。他将自己与冒辟疆共同定位为“遗种之叟”,不仅是承认政治理想的覆灭,更是宣告了所承载的文化世界已成废墟。而他们这些“遗老”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废墟之上,以残存的生命力,守护最后的文化火种。这种深刻的历史悲剧意识,使得此文成为记录明清易代士人心灵史的珍贵标本。
十二.冒辟疆在七十九岁时写的《菊饮倡和》诗中说道:“我闻饮菊水,能令颜色好。人死寿千岁,苟生不为宝。”
冒辟疆这首暮年诗作,以其极致的清醒与冷峻,完成了他一生精神历程的最终定格。这四句诗看似平淡,实则是他用生命淬炼出的存在主义宣言,与之前所有祝寿诗文的颂扬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话。
(一)、对传统延年叙事的彻底解构
1. 击破“菊饮”神话
诗以“饮菊水,能令颜色好”的传说起笔,这呼应了从屈原《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到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的传统文化意象。然而冒辟疆下一句陡然转折——“人死寿千岁”,直接点出:即便饮菊能令人容颜不老、甚至寿至千岁,那又如何?
2. 颠覆“长寿”价值观
“苟生不为宝”五字,石破天惊。它彻底否定了单纯肉体长存的世俗意义。在经历了国破家亡、挚爱离散(董小宛早逝)、贫病交加之后,他已然悟出:如果生命只是苟且地延长,那么长寿本身毫无珍贵可言。
(二)、遗民生存困境的终极思考
这短短二十字,凝聚了他晚年对“生与死”、“名与实”、“个体与时代”的全部思考:
“颜色好” 象征外在的、表面的维系(包括肉体生命、社交声名),这或许是旁人(如祝寿的诗友们)希望看到并赞颂的。
“寿千岁” 则是一个极端假设,将“长寿”的价值推至极限进行拷问。
“苟生” 是其核心判断。何为“苟生”?对他而言,丧失气节、违背内心、仅为呼吸而活,即是苟生。这与吴伟业被迫仕清后生不如死的痛苦(“竟一钱不值何须说”)异曲同工,但冒辟疆以不合作的态度,避免了吴氏的精神撕裂,他的“不苟生”具有实践的完整性。
(三)、与过往颂歌的潜在对话
将此诗放回所有为他祝寿的文本中,其意义更为凸显:
面对顾道含“葆持遗种”的期许,他回答:遗种的意义在于精神,而非肉体。
面对张渊懿“风流潇洒若神仙”的赞美,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并非神仙,只是一个在痛苦中坚守的凡人。
面对张圮授“傲羲皇”的推崇,他点明:“傲”的资本并非年寿,而是不苟且的态度。
面对宋实颖对“翩翩豪迈”的超越,他最终定义了这种超越的内涵——即对生命本质价值的重新确认。
结论:生命哲学的完成
这四句诗是冒辟疆为自己写下的精神墓志铭。
它宣告:
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其长度(“寿千岁”),不在于其表象(“颜色好”),而在于其质量与操守(“不苟生”)。
在八十大寿的前夕,在所有亲友准备为他庆祝“人瑞”之龄时,这位老人以惊人的坦诚,撕开了祝寿文化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抵存在的核心。他告诉我们,他之所以能活到暮年,并非因为贪恋生命本身,而是因为他所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在自己的道德律令下“不苟且”地活着。这种“向死而生”的彻悟,使得他的长寿不再是生物学上的奇迹,而是伦理学上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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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