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南下干部们

                                    李千树

        山东莱芜中茶业村，作为抗战时期革命根据地的“红五村”之首，不仅诞生了全国民兵英雄、“爆炸大王”李念林这样的蜚声国内外的英模人物，还涌现出一批又一批走向全国的革命子弟。

        伴随着国共两党于东北的争夺战愈演愈烈，在日寇投降后，我党我军就从山东调集大批军队和干部急赴东北，其中有军队六万多人，干部三万多人。我二伯李念厚，大抵就是此时应征前往东北，支援和参与东北三省的解放战争的。

        除了支援东北的解放，还有大批山东子弟(据说共计约十万人），伴随着解放战争的迅速推进而应征南下，成为了所谓“南下干部”。其中，我们村有名有姓的就有若干人。

        第一个，就是我们家的西邻居，也是我们李氏家族的李念埠。按照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大伯”，因为他比我父亲稍大。他当年都是和我父亲、我亲大伯、二伯们一起战斗工作过的。尤其是我二伯，作为区里的干部，他们的关系肯定是非常切近的。当多年以后，特别是“文革”中，李念埠大伯回来看望其老母，并送大女儿亚弟回村陪伴其奶奶时，见到我父母，李念埠大伯还是那么亲切，来到我们家又是啦家常，又是回顾他们小时候的诸多有趣之事，表现得很是亲昵亲密。

        据说，李念埠大伯随部队一路南下，一直打到浙江宁波奉化，也就是蒋介石的老家。在那里，他不仅参与了剿匪等斗争，还积极参与了地方土改和治理，并成为了一名粮食局局长。

        “文革”时期，李念埠大伯曾受到冲击，为了保护女儿，也为了照顾年迈的老母，他便将尚不到十岁的大女儿亚弟送回了老家。亚弟与我同岁，但生日好像比我小，我们曾一起上过学。但没过多久，她奶奶就不让她上了，说一个女孩子，上学有什么用，从此就只让她上山拾柴火，挖野菜。不几年，亚弟就被她奶奶从城里的一个娇小姐，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农家女孩了。后来，他父母回来探亲，看到女儿的样子，心疼的都哭了。于是，在这次要走的时候，他们就将亚弟给带走了。

        记得那次亚弟临走的时候，曾一大早就跑来我家告别，哭得稀里哗啦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十多岁的我心里竟很不是滋味。为此，我纠结许久，后来还曾为此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就叫《天边有朵五彩云》。

        我们村另一位比较有名的南下干部，就是大名鼎鼎的李久恒大伯。他家住在我们村一个叫作东庵子的小山头上。听这个地名，就知道，那里或许曾有一个姑子庵之类的庙宇吧？

        李久恒大伯南下之后，一路打到四川，最终落脚于重庆。据说，他曾做过重庆市的市革委会主任或副主任。最终是在重庆市环保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休的。他退休后，又回到了山东，在泰山老干部所安家落户。

        “文革”时期，李久恒大伯也受到了冲击，不得不将一个儿子送回了老家，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实际上就是躲避冲击，让老家里的人将儿子保护起来了。

        我记得他的这个儿子个子长得特别高，细长身材，总穿一身崭新的军装，说话和我们村的人极其不一样。这个该被我喊作“哥哥”的人，常常与革委会的领导也就是爆破大王李念林大伯在一起，要么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要么戴着晃眼的手表，走路说话，给人一种气概不凡的感觉。

       我那时候曾特别羡慕他，但却总接近不上他。因为我们虽是一个大家族，却毕竟不是一个小家族，早就出了五服了，何况他们家还住在东庵子上呢？

        据老人们说，李久恒大伯原来在家里有家室，并也有儿有女。但南下后，却又娶了新的妻子，并且还是一个大家闺秀，据说还是一个教授。他们也生有儿女，那个从重庆送回来的儿子，就是他们在外边生的。

        后来，按照规定，李久恒大伯与家里的妻子离婚了。但那位大娘离婚不离家，又在家待了多年，直到送走了老人，都五六十岁了，她才改嫁上茶业的一个老木匠。这种事情，似乎在那些革命老干部中还比较普遍，并非罕见。

        屈指算来，我们村可谓有名的南下干部还有一位。他的名字，我现在记不大清楚了，好像是“兰”字辈的，我得喊“爷爷”吧？他也是伴随解放大军的步伐，一路南行，辗转落脚于河南郑州，并最终当了郑州的交通局长。我小时候也曾见过他，他当时是回老家来探亲的。但那时候，他的父母都已经亡故了，似乎只剩了一个妹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不仅不予资助，还要将自家的那点破屋烂棚的打算卖掉，惹得他妹妹哭天抹泪的，四邻八舍都说他，都当那么大的官了，眼里居然还放不下这么一星半点的东西，真是小气的很。他也是我们的后邻居。自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他回来过。

        在我们村这些南下干部中，回来最多的或许就是李念埠大伯，他不仅不时回来探望老母及其几个弟兄，还轮流在几家吃饭。特别是他老母亲去世，他自己也退休年高后，有一次，他回来作告别之行，居然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最后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不禁令人十分动容。

        或许，我们村的这些南下干部们，他们南下的路线及其最终落脚点各有不同。但他们的故乡却都是一个，就是我们中茶业村。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在此参加革命，并从这里走向战场，走向南方，走向全国。尽管各自的人生经历与最终结局，或不尽相同，但他们心中的家乡观念或乡土情结几乎肯定都是有的。我相信，就如我的越是老大，越是想家一样，他们的梦里也必定始终萦怀的也还是那同一个地方吧？而那个地方不是别处，就叫“中茶业”。

                 2025年11月3日晨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