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语
甘肃省科学院:路等学
清晨,我蹲在镇原北山的梯田埂上,捧起一抔刚被犁铧掀开的土。它在掌心松软、温热,带着雨后特有的腥香——那是放线菌代谢释放的土臭素(C₁₂H₂₂O),是土壤微生物王国活跃的生命信号。祖父生前常说:“土有气,苗才有劲;土无声,会听就行。”
这话,就是土语。
而土语,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宏大——它是科学的密码,是战争的伤疤,是制度的烙印,是经济的脉搏,更是游子心中那抔“故土难离”的乡愁。
一、土语,是大地的呼吸
每一捧黄绵土,都在诉说着地球亿万年的记忆。它属中国土壤系统分类中的“黄土性幼年土”(Ustic Loessial Soil),发育于第四纪风成黄土母质(Q₃),剖面保持着原始的A-C构型,如同大地的青春日记,记录着这片土地年轻的地质年龄。
它以粉砂(0.05–0.002mm)为主,占比60–70%,质地细腻,“手捏成团,落地即散”。有机质含量仅3–8g/kg,全氮0.3–0.6g/kg,速效磷3–8mg/kg,pH值7.5–8.5,呈弱碱性——这些数字,是土地贫瘠却坚韧的自白。
而真正让它“有气”的,是每克土中栖息的10⁶–10⁷个微生物。它们分解落叶,转化养分,维系着大地的生机。那股雨后的腥香,正是放线菌在代谢时哼出的歌谣。
农人说“土瘦”,科学解读为有机质匮乏;说“地硬”,对应着结构板结;说“土有气”,正是微生物在呼吸。
科学,不过是将大地的母语,翻译成人类能读懂的文字。
二、土语,是历史的刻痕
这片黄土,层叠着千年的文明印记。镇原地处关中西侧,自古便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交汇的前沿。秦直道从北境穿过,汉匈铁骑、唐蕃将士、宋夏精兵都曾在此留下征战的足迹。
战争带来破坏,也催生融合。戍边将士带来新作物,不同耕作技术在此交融。而沟壑纵横的黄土地貌,既是自然的馈赠,也成了天然的军事屏障。明代长城的烽燧虽未直穿镇原,但戍边的号角声,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基因。
近现代以来,土地制度的变迁更如犁铧般深耕着这片土地:
从明清的屯垦戍边,到民国的租佃盘剥;
从集体化时期的“大兵团作战”,到改革开放后的家庭联产承包;
再到如今的土地流转与规模化经营——
每一轮变革,都在黄绵土上刻下新的年轮。
这些制度的更迭,都是历史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的方言。
三、土语,是农人的经验
世世代代的镇原农人,用双手读懂了土地的语言。
面对黄绵土“下雨一包脓,天晴一块铜”的脾性,他们摸索出一整套生存智慧:
“手握成团,一米落地散开”,是判断墒情的直觉;
“耙耱保墒”,是为土壤盖上2–3厘米的虚土被子;
“垄沟种植”,是把坡地的雨水,变成庄稼的乳汁;
“粮草轮作”,是让苜蓿为土地默默注入氮素——每年约150公斤/公顷。
这些不只是技术,更是对话。
清晨下地先摸土温,播种前细闻土味,收获后撒新粮于田埂——
在农人心中,土地不是客体,而是有灵性、会呼吸的亲人。
四、土语,是时代的新声
今天的黄绵土,正在诉说转型的故事。
经济上,糜谷让位于苹果、黄花菜,镇原苹果获地理标志认证,远销海外;
生态上,“退耕还林还草”让荒山披绿,水平梯田减少土壤侵蚀80%以上,有机质以每年0.1–0.3g/kg缓慢回升;
社会上,年轻人返乡直播卖苹果,镜头里是沟壑与绿意,乡愁不再只是回忆,而成了可触摸的“乡愁经济”。
但转型也有隐忧:
化肥过量导致土壤酸化,城市化蚕食优质耕地,土地流转中的权益保障仍需守护——
这些,都是新时代土语中的重要词汇。
五、土语,是游子的乡愁
无论走多远,魂仍系于故土。
婚丧要“看地脉”,建房要“择土色”,老人临终念叨“落叶归根”——
归的,不仅是村庄,更是这抔浸润着祖先汗水的土。
“故土难离”,不是矫情,而是基因。
没有这土,就没有我们的姓氏、方言、庙会、窑洞;
没有这土,就没有我们之所以为“镇原人”的文化认同。
这抔土,是游子心中永远的精神坐标。
我们,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中国人。
结语:土语,是大地的母语
站在镇原的黄土高原上,我们听见的土语是多声部的交响:
有微生物的细语,有历史的回响,有制度的印记,有农人的歌谣,有时代的脚步,也有游子的眷恋。
黄绵土从不因贫瘠而拒绝生长,它只问耕耘,不问出处。
而我们,终究都是它怀抱里,被滋养过、也终将回归的一粒微尘。
土语,
是大地的母语。
我们,
是大地的孩子。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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