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抗美援朝老兵彭世余璀璨人生
作者:徐建明
曾经的抗美援朝老兵彭世余已经98岁了,但身体矍铄,思维敏捷,逻辑缜密且记忆力惊人。谈起朝鲜战场上的往事,仿佛回到了当年驰骋的沙场,场面是那样的宏大,历史都是那样的真实。听罢他的故事,无不让人肃然起敬。现还原彭世余老兵的讲述,让我们走进他那段难以忘怀的峥嵘岁月。
一、毅然参军
我1928年3月28日出生在四川省南充县太平乡彭家沟油坊湾村。家有兄、姐妹5人,我排行老三。
我不到8岁就开始帮着家里做农活、干家务。每天天未亮就要起床,光着一双脚,遍山去捡狗粪、拾柴、割草。在农作物收割季节还要出去打短工,帮别人收割豌豆、拖稻草、割红苕藤等农活。因家庭贫困,穿的衣裤也都是兄、姐穿过的破旧衣服;没有鞋穿,一年四季都是光着脚,夏天还好,到了冬季没有鞋穿,脚生冻疮被冻烂,走路都很困难。
父亲在我12岁的时候因患肺结核离开了人世,年仅38岁。父亲的去世,给家里留下了一堆债务,生活的重担压在母亲和哥的身上。兄妹五人都还年幼,母亲一双小脚,只能干家务活,家中没有了壮劳力,一家六口生活很困难。为了填饱肚子,瓜菜吃完了就去挖野菜、扒树皮、捡棕籽、找观音土(白泥沙)来吃。凡是能填饱肚子的都弄来吃。就这样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天吃一餐也是常有的事。
14岁那年,哥哥带我去拜见木工师傅学习木工手艺。木工是重体力活,由于我个子矮小,搬动树木很困难,干了没多久就回家了。 后来我到南充县学习织绸,在一家家庭作坊当学徒。每天必须早起,先把师傅家的家务活,如挑水、煮饭、打扫卫生等做完,然后才能跟着师傅上机学习织绸。晚上要把机器、场地打扫干净才能收工。师傅见我手脚麻利、不怕苦不怕累,也就愿意教我一些织绸基本技能。学了两年已能单独上机操作,能在三天时间织完一匹绸子。眼看学徒期满能够挣工资时,当时国内形势不稳,还在发生战争,物价一天涨几次,货币贬值的非常厉害,当天卖出货物的钱不够买回原材料的钱。没多久厂子倒闭了,师傅一家的生活也很难维持,我只好回家。
解放战争期间,国民党军队为扩充队伍,到处抓壮丁。保长派人先后几次到我家捉人。我整天提心吊胆,为躲抓壮丁只好到几十公里远的金凤乡二姨家去躲避,也是到二姨家当长工。二姨家只有母女四人没有男主人,我每天起早摸黑地作20多亩水田。旧社会的劳力很低廉,一天做零工十多个小时,工钱只有半升米(2市斤)。我在二姨家一年只能挣一石二斗谷,约500斤。在二姨家做了几年,直到解放后才回家。
1949年12月底四川解放。新政府成立,县里派来工作组到乡、村宣传党的政策,组建村农民协会,选举农会主任等领导成员。村里还成立了夜校,夜校分扫盲班和识字班,除了教大家学习文化外,还给讲革命道理。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党中央决定向朝鲜派兵,和朝鲜人民一道共同抗击美帝国主义对朝鲜的侵略,保卫新中国。
1951年初,为相应党中央的号召,乡村动员青年报名参加志愿军。我在未与家人商量的情况下报了名,成为村里唯一。当时,母亲舍不得我走,劝我留下来。我说,有哥哥在你身边,不用担心。哥哥有小农意识,也不同意。我说,如果每个人都考虑个人的安危,那国家怎么办?
1951年4月27日清晨,我和平常一样很早就起床,先做早饭,早饭是用干萝卜叶加少量红薯煮在一起。煮好早饭,就去叫母亲起来吃,叫了几声母亲都不理我,母亲还在生我的气。我早饭也没吃,简单整理了一下家务,便恋恋不舍地含着眼泪离开了家,和南充县1300多名有志青年参加志愿军。
二、开赴前线
“五一”国际劳动节这天,南充县政府在龙门镇学校操场召开隆重的欢送大会。1951年5月2日,我们由龙门镇出发,步行四天到达射洪县柳树镇并在此住了半个月,换发军服,每人发单军衣一套,帽子、鞋子、袜子和床单各一件。穿上军装时心情特别激动,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穿新衣服。
5月18日,我们队伍由射洪县柳树镇出发往绵阳县行进,又经过四天的步行到达绵阳。在绵阳县的一所小学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安排了学习,主要学习了解国际、国内时事政治,了解朝鲜的有关情况,以及乘车、行军应注意的事项等。 1951年6月2日,全团召开动员会,号召我们时刻准备奔赴朝鲜,保家卫国,打击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大会结束后,各班开会进行讨论。会上我们每个人都表了决心,要听从指挥、执行命令、不怕苦、不怕死,保证完成任务。
6月4日,这天起床后没有出早操,大家打好背包整理好个人东西做好出发的准备。我们坐的是四川运输大队的货车,车辆较小,每边分两排,24人一车,6人一排,坐四排,共有60多辆车。为了确保运输安全,运输大队非常重视,运输大队的领导亲自带队走在前面探路。公路较窄路面不平,车辆行驶颠簸厉害。汽车不是烧汽油而是烧的木炭,行驶速度很慢,上坡时副驾驶要下车用木头垫在车的后轮,走一点垫一点往上行驶。车行驶到川陕交界处的秦岭时,由于秦岭的山高、坡陡,为了安全,车上的人全部下来帮助推车或步行,到了平缓地方再上车。汽车从绵阳到宝鸡市一路行驶都很慢。第一天晚上住剑阁县,第二天住广元县,第三天住陕西吴县,第四天住双石铺,第五天下午到达宝鸡市,走了四天半时间。
我们在宝鸡市休整了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们学习了乘坐火车的知识和基本要求,并到火车站实地参观。第一次到火车站,看到火车是由一节一节车厢连接在一起,很长很长,很是新鲜。我们这些从农村山沟出来的人,只是在家听说火车很大很长跑得多快,却从未见过火车,这下亲眼看到,真是大开眼界。那时,四川和整个西南那么大一片地方都没有铁路,公路也很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火车、汽车,乘坐的就更少。第三天一大早我们乘火车去绥化,宝鸡市的机关团体、市民、师生等组成的欢送队伍,就集中在我们驻地到车站的道路两边和车站广场。上午十点多钟,我们列队进入车站广场时,歌声、口号声、欢呼声响彻天空,秧歌队、腰鼓队跳起了欢乐的舞蹈,我们也向欢送的人群挥手致谢,这样的场面真的难以忘怀。
经过七天七夜的长途行驶到第八天早上到达黑龙江省的绥化县。第一次坐这样长时间的车,没有座位,蜷着腿,又无活动,大家都腰酸背痛,有的脚都肿了。
到了绥化,我们被正式移交给了十二军三十四师,我在100团。在绥化住了七天时间。
1951年6月26日,我们乘坐军用火车从黑龙江绥化出发,经吉林到达辽宁沈阳站,后又继续乘车到了辽宁宽甸县车站下车,步行数十里到了与朝鲜交界的一个山区小村庄。这是十二军的留守处,部队在那作入朝前的准备。
在宽甸住了十四天,我们每天都进行军事演习,例如防空演练、实弹射击。还学习了简单的朝鲜语会话,以及朝鲜风俗习惯、注意事项等。同时配发了武器弹药,都是苏联生产的轻武器,每人一件。我和钟组长两个人在机枪班,领的是苏联生产的7.62转盘轻机枪,两个转盘,每人四枚手榴弹,几个急救包。发了衣服、鞋袜,两袋炒面干粮,一块两米长的雨布。炊事班的食物也分给各班人员带,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斤重。
1951年的7月10日夜,我们沿着鸭绿江大桥快步行军,走到大桥的中间时,排长大声说,同志们,现在是1951年的7月10日夜10点10分,我们在鸭绿江大桥的正中央,再往前一步就是朝鲜了,我们正式出国了,大家要牢记这一时刻。排长的话牢牢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永远也忘不了。
从入朝这天起,为防止暴露目标,我们白天睡觉,晚上行军。每天要走将近100多里高低不平的山区小路。我和钟组长两人扛一挺机枪,两个弹盘,100多斤重。武器弹药、背包交叉搭在胸前,时间长了卡得脖颈都疼,呼吸都困难。开始几天还好些,越往后感觉越背越沉,走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多处有摔伤淤青的痕迹,又不敢掉队,只能咬牙艰难的移动脚步。
在路上,时常听到敌人的飞机在我们上空飞行的轰鸣声。每当敌机在我们上空打照明弹,我们就迅速就地卧倒不动,待敌机飞走后,我们才继续行走。
这次夜行军,我们走了七个昼夜,到第八个夜晚我们到了谷山县秋木洞。秋木洞是老部队驻地。点名后,由各班、排长带回到各自的班排。我分在八连一排机枪班。
三、生死考验
秋木洞周围环山,地势宽敞平坦,处在几里路长的大山沟深处。我们三营驻扎在此。
1951年7月20日,连里开欢迎会,连指导员对我们新来的战士加入八连表示欢迎,并详细介绍了八连的军史情况。为提高我们这些新战士的思想觉悟和作战能力,部队集中时间对我们进行整训。主要是加强时事政治的学习,加强实战能力的训练。
秋木洞外面是一条大江,江上大桥是我们交通运输的主要通道,也是敌机轰炸的重点目标。大桥经常被敌机炸坏,白天被炸坏了,夜晚工兵部队就加紧抢修,几乎天天如此。抢修大桥需要大量的木材,附近山上都是杉木,又高又大又直,是修桥的好材料。我们八连的任务就是负责砍树和运树。可要把砍倒的树运到江边就很费力气。我们每天连砍带运10多根,是全连中数量最多的。每天夜晚开会都会受到表扬。后来工兵部队创新修桥思路,建“水下桥”就是修复桥时,桥不露出水面,在水面下二三十公分,人员、汽车都可以通过,敌机侦查不易发现。这样修桥的次数少了,需要的树木也就少了。在秋木洞我们虽然只住了短短的三个月,但与当地的百姓有了深厚的感情,老百姓舍不得我们走。后来我们到了白易山地区,有几个老百姓还特意跑过来看望我们,还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挖坑道,一起战斗。
1951年6月上旬,抗美援朝战争第五次战役结束,双方都转入了战略防御阶段,战线基本上对峙于“三八线”附近。10中旬为粉碎敌人在东线发动的“秋季攻势”,上级下达命令,到东线第二道防线白易山进行防御。接到命令后,我们立即从秋木洞出发。
10月份,朝鲜天气寒冷,地上的雪很厚。我们每晚要步行上百里的路程,而且都是行走在山区的崎岖小路,还要背上100多斤重的武器弹药和背包,身体非常疲惫。上半夜还好点,下半夜又冷又饿,又困又乏,眼睛都睁不开,走路时常打瞌睡摔跤。我们每天都是夜晚行军,天快亮的时候就找地方隐蔽。因为实在太累,没有精力挖隐蔽洞,就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扒开地面上的积雪,露出树叶,铺上雨布就睡。吃的都是高粱米炒面。吃炒面太干,于是一把炒面就着一把雪,硬吞下去。路上渴了没有水喝,就抓起一把地上的雪解渴。
路上时常有敌机在我们上空侦查飞行,对着山上打照明弹。敌机一来,我们就地卧下不动,我们身上都披上白被单,与地面雪景一致,不易辨别。这样躲过了敌机多次的侦查。
七昼夜高强度的急行军,是一次体力和意志的考验,也是一场生与死的考验。我们的神经都是绷的紧紧的,既要防患空中的敌机空袭,又要担心脚下的陡峭山路,还要经过炮火封锁线。另外,还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弄出声响,暴露目标,造成部队损失。最终到达目的地白易山。
白易山离前沿阵地较近,周围没有百姓居住,是东线的第二道防线。这道防线是为了在第一道防线被敌人突破后,防止敌人的快速推进而设立的,所以要求我们在白易山修筑坚固的工事,以阻挡敌人的进攻。我们一到山上,还未休息,就进行了简单的分工。在距离山顶30多米的半山腰上,全连的一、二、三排各一个口,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往中心挖坑道。每个排分发了工具,工具很落后,一个排只发给几把一米多长的鉄钎和十四磅重的铁锤、铁锹,其它工具要自己去找和做。炸药由连军械员统一管理,需要多少用多少。这个山是一种很硬很硬的麻石组成的,坑道很难挖。第一天我们不分昼夜的挖,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壕沟,能暂时隐蔽了。然后我们就白天挖,晚上休息,每天要干10多个小时。
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总长度有上千米的坑道,在岩中心顺利交汇互通了。而且坑道内还建了储粮库、武器库、储水池等生活设施,全连官兵都住在坑道内,成了名副其实的山中堡垒。在山脚下,还专门挖了一个大防空洞,供炊事班在里面烧火煮饭用。我们连挖的八号阵地,坑道的长、宽、高、平质量好,进度快,在全团检查评比中名列前茅,我们连被评为红旗连队,受到团党委的嘉奖。
虽然坑道建成了,但毕竟条件有限,坑道内很潮湿,坑道上面有水滴下来,左右墙面有水渗进来,地面也有很多积水。我们用弹药箱并拢合在一起,做成简易木床,坑顶用雨布遮住渗下的水滴。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住了近八个月,多数同志得了风湿性关节炎,经常是腰酸、腿痛。我们大部分时间吃的是炒面干粮,炊事班有时会做炒面馒头、丸子等,也没有青菜吃,全连百分之九十的人患上了夜猫眼(夜盲症)。这种病,白天看似正常人,但天黑什么都看不见。营、连领导很着急,上面拨发了一些鱼肝油、维生素等药品,但数量少,效果不是很好。面对这种情况,上级要求我们用松树叶煎水喝,解决没有青菜吃的不足。
我的身体状况还好,未得夜猫眼,饭也吃得下,体力没有减,全连的公差,基本上都是派我来承担。每天吃过晚饭,我就要到60多里远的后方兵站去领粮食以及各类副食品,每次都要扛80斤左右的重量。冬季的朝鲜,夜晚都在零下36度至40度之间,路面是很深的积雪,行走很难。为了在天亮之前赶回驻地,路上走得快,背的东西又重,不一会儿身上热得冒汗,嘴里呼出的气体到帽檐胡子上,不一会儿都冻成霜,结成小冰柱。路上还要经过敌方的封锁线,有两次被敌机发现,遭到敌机的轰炸和扫射,子弹像雨点般打在我身旁,地上的砂石伴着雪花飞溅了我一身。待敌机飞走后,我起身一看,周围满是弹痕。最近的弹痕离我的头部距离只有20公分,脚后的弹痕也不到一米,差点“光荣”了。
1952年9月,部队接到命令,开赴到东线的最前线——江原道金城郡官岱里二号阵地,执行“秋季攻势”防御战。出发前,连里召开战前动员大会,大家表决心,写战书,表现出高昂的战斗精神。
这次行军没有背包和干粮,只携带武器、弹药、救急包等。我们机枪组是三人一挺机枪、子弹500余发,还有几枚手榴弹。看似要比平常轻,但时间紧,任务急,我们一路小跑,谁也没有掉队。到凌晨3点多,队伍准时赶到东线二号阵地。
我们连分别驻守在二至六号的五个山头,战线较长较散。我驻守的山头阵地与敌人前沿阵地同一座山。我们在山上,敌人阵地就在我们右下方的半坡上。双方最近的地方相距不到60米。我这个山头阵地是由一个步兵班和一个机枪班驻守,只有一挺轻机枪,其它都是步枪。敌人阵地有一个排的美军驻守,装备有穿山炮等重型武器,在人员和装备上占有绝对优势。
我们这阵地是一条10多米长的交通沟,只能躬着身子,隐蔽行走,站起来就很容易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我们刚进入阵地时,敌人的穿山炮和轻、重机枪就对着我们开火。我们一露头,敌人的机枪就是一阵扫射,打的我们很被动,伤亡也大。我们到达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副排长从坑道出来,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敌人的机枪扫射击中牺牲了。第三天夜里,我们机枪组三人出来修理交通沟。敌人听到响声,朝我们阵地打来一枚穿山炮,把我们交通沟上的堤掀倒了,泥土把我们三人都埋在里面,组长任绍堂(四川金堂县人)身材较高,才未被全埋,只有头露外面。他挣扎着爬出来后,刨开土块,把我拉了出来,快速把我拖回坑道。到了后半夜,我们又冒险出来抢修工事。经过几个昼夜不停地抢挖、加固,交通沟有一人多深,人在沟里可以站立自由行动,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战壕,也为我们打击敌人争取了主动。
为了扭转这种被动挨打局面,我们用枪顶起军帽,在战壕里行走,吸引敌人的注意,待敌人一露头就被我方冷枪歼灭。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击,敌人伤亡较重,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猖狂出来。我们第一次大反击时,步兵班在我们机枪的掩护下,利用夜幕,偷袭敌人阵地,只用半个小时就把敌人阵地炸了,全歼敌阵地敌人,缴获了大量武器,不能带走的就地销毁,然后再快速撤回自己的阵地。第二天天亮,敌人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又派兵占领阵地。到了夜晚,我们又再次攻击。多次的来回,搞得敌人胆战心惊。
在这场“秋季攻势”防御战中,多次挫败了敌人的猖狂进攻,使战线长期稳定在“三八线”,达到了我们预期目的,也使我们在这场战役中由被动逐渐转为主动。
四、胜利反攻
1952年9月,我们志愿军发动了“秋季攻势”反击战,向以美国为首的前沿阵地发动了一系列小规模进攻作战。我们的主攻目标是东线的金城官岱里。我们机枪组抽调到六号阵地,主要是配合友邻部队,攻打号称美军钢铁加强团的老虎团驻守的阵地——轿岩山。
有一天下午六时开始,我们六号阵地的机枪、八二炮同时向敌阵地后山猛烈开火。我主攻部队在正面埋伏不动等待战机。敌人的火力被吸引过来,以为我们要从其后两侧包抄过去攻击他们。敌人在我炮火的猛烈攻击下,慌忙把原布局的火力全调转到对准我六号阵地上,敌人的炮弹在我周围不断爆炸,敌人中计了。见时机成熟,我主攻部队从正面向敌阵地发起猛烈进攻,等敌人反应过来再把火力转向正面时,已经来不及了,我主攻部队已把阵地占领了。这次战役全歼美军的一师二团,活捉了敌团长、副团长、团参谋长、营长等高级指挥官。缴获了大批重武器和通讯器材,电台就有好几台。
这次配合友邻主攻部队的进攻,我们机枪组,我从下午6时开始一直打到晚上11时,连续打了5个多小时,打了整整七箱子弹(一箱400发),圆满完成了掩护主攻部队进攻的任务。回到坑道时。我全身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两耳是轰轰作响,手臂被枪震的发麻,肩肘部被枪托冲击都肿了。组长扶我去休息,帮我换下湿漉漉的衣服,拧干汗水放在火炉上烘烤,以便第二天穿。那次战役后,很长时间我的双耳都听不到声音,手臂也痛的厉害。
这次战役后,我们机枪组又被调到五号阵地。五号阵地比六号阵地面积要大一些,坑道也大一些。在五号阵地,我们打了数次反击战,每次打反击战时,我们机枪都是负责压制敌人的火力,掩护步兵进行冲锋,每次反击战都取得了胜利。敌人伤亡较重,就利用他们的空中优势,派飞机对我阵地报复性轰炸。我们没有防空武器,敌机飞得很低,嚣张得很。有次轰炸我们五号阵地坑道口,第一次投了数枚炸弹,未把坑道口炸塌,只是把坑道上的砂石震下来。没多久,敌机又来进行第二次轰炸,敌机朝我们的坑道口俯冲过来,看到敌机如此嚣张,我憋着一股怒气,端起机枪就朝敌机一阵猛射。子弹击中了敌机,被击伤的敌机冒着浓烟逃走后,大喊:“打中了,打中了。”文化教员听说后,很快过来核实情况,写材料向上级报告。后来部队号召全军用机枪、步枪打飞机,也能起到打击敌人震慑敌机的作用和效果。
在五号阵地,敌人的多枚炮弹在我附近爆炸,一块弹片把我左脚部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一块弹片打进腿部,没有伤到骨头。由于当时的注意力全在战斗,没感到痛,也没当回事。后来伤口慢慢结痂了,弹片还在腿中。回国后,1958年3月,到35师卫生营动了手术,才取出弹片。
三年多的金城阻击战,我们是在各种环境极为艰苦的条件下完成的。除了要应对敌人的飞机、炮弹的袭击轰炸,还要应对极为恶劣残酷的生活条件。我们吃的是后方送来的炒面、鸭酥干(豆饼)之类的干粮,没有吃过肉类、蔬菜等食物。最难吃的就是鸭酥干,硬的像石头,咬都咬不动。由于没有水,我们没有洗过脸和脚,胡子、头发都很长,更别说洗衣服洗澡了,身上都长满了虱子,奇痒难受。穿的棉衣也是从年头换发开始,一直穿到第二年天热换装,从未洗过。夜晚从未脱过衣服、鞋袜睡觉,都是坐着靠着坑道睡觉。几个月都是隐蔽在坑道里,数月不见阳光。相互之间说话,只能看到嘴唇在动和两个眼睛在动,脸上脏得都分不清面部表情。一次我在坑道里弄了一碗水,把毛巾沾湿擦了一把脸,结果受到了批评。一个晚上,为了弄到水,我在坑道口值哨到12点。别人来换岗后,我没有回去休息,拿了班里的六个水壶到阵地前沿沟里去打水。水打好回到交通沟边,不小心踩到了炮弹壳,炮弹壳顺着山坡往下滚动,发出叮当响声,敌人的枪炮随即猛烈扫射过来,我迅速滚到交通沟里回到坑道内。我满心欢喜打来了水,结果排长不但没表扬我打水有功,还狠狠地批评了我。
1952年10月14日,美国无理中断板门店谈判后,发动了以战争夺取朝鲜中部上甘岭,攻占我前沿阵地,妄图改变朝鲜战局。我15军经过第一阶段的恶战,伤亡较重。三兵团根据志愿军总部指示,于10月20日决定由12军担任战役预备队。12军先调31师,继调34师100团、106团、35师103团,一共6个主力团陆续开赴上甘岭地区参加战斗。我们团经过五昼夜的急行军,到达上甘岭阵地。我们连是作为第二梯队的预备队,随时等候命令,准备参战。
上甘岭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激烈的争夺作战,阵地多次失而复得,终于粉碎了敌人的进攻,巩固了阵地。上甘岭战役中,我们打出了国威、军威,为我军军史写下了不朽的篇章。
五、转战西海岸
上甘岭战役后,我们连经过六昼夜的行军到达外洛里大山沟,准备在此休整,学习军事和文化。我们砍树、割草自建营房。营房建的比较大,一栋营房可以住一个排的人员,还修建了武器弹药库等设施。刚建好就接到上级命令,要我们赶往西海岸坚守海防线,目的就是防患美国侵略者不甘心失败,重走1950年初美侵朝鲜的老路,妄图从海上的东西两岸登陆,对我进行夹击。
1953年初,我们从外洛里出发,步行五昼夜到达元山市对面的松田半岛。到时,正是朝鲜最冷的季节,地面的积雪足有一米多深,海面也结了厚厚的冰层。天黑分不清路,前面带路的人对地形不熟,为超近路,带着我们往海湾的冰上走,走着走着,只觉得路面颠动的厉害。连长往后传口令说,“拉开距离,五米远一个。”走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对岸的一片平地。天亮后见到前面的是一片大海,心中一惊,想想我们正是从海上过来的,万一冰层断裂掉入海中,连抢救都无法进行。
我们连驻扎在最前沿港口的温泉疗养院。这里原来有很多楼房、温泉池,环境优美,有山有水绿树成荫。现在楼房全被敌机炸毁,成了一片废墟。三营全驻扎在这个岛上,我们八连在最前沿,离营部最远。这里有朝鲜人民军的一个连在海边执行巡逻任务。我们到后休整了三天,洗衣服、理发等整理个人卫生。我自到朝鲜就没有洗过澡,一身很脏。我们机枪班一起到海边的温池内洗了一个澡,把满身是虱子的衬衣、内裤都丢了,换上全身干净衣裤,感觉全身舒适、轻松了许多,这是我在朝鲜战场最舒服的一次享受。
我们开始挖坑道,修筑防御工事。这座山三面临海,山很高也很宽。靠海边的山石较硬,都是青冈石。山上的积雪很厚,一般都在一米深左右。山沟处的积雪就更深些。我们用两天的时间修了一条上山的路,然后建好了简易草棚,我们也全部搬到山上来住。我们从半山腰开始挖,离山顶有40多米。因为石头很硬,我们挖坑道费了不少功夫,坑道也很坚固。主峰的坑道打好后,我们机枪班又调到离主峰八九里路远,靠海边的一个小山头挖六号坑道。这山较矮,但它的战略位置很重要,是海边上下来往的必经之地。我们去后先修了一条与主峰联系的便道,坑道有几十米长。
我们白天挖坑道,晚上还要到海边巡逻。夜晚巡逻是3人一组,持一挺机枪和一把冲锋枪。巡逻范围上至朝鲜人民军哨所,下至温泉港口海岸线,有10多里长,每晚来回巡逻两趟。到了后半夜是身体最困乏的时候,但巡逻不能停止。有几次巡逻时,我们发现敌人的水陆坦克企图在港口登陆,被我们用机枪阻击和赶来增援的部队击退。
那时的通讯还很落后,我们排与连队的联络以及排与班的传达,大都靠人力传递。而且我们离连队较远,前线各阵地之间又很分散,排长要我兼任排里的联络员。联络员在战争中是非常危险的工作,不但要经常穿越敌封锁线,而且非常辛苦。1952年在官岱里五号阵地,一天夜里送信去连队,走到半路的大山岔路口,因天太黑看不清方向,往敌人的阵地方向走去,走了很远感觉不对,躲在山沟里观望了很久,还是辨不清方向,正着急时,借助敌人发射的照明弹才看清方向。照明弹熄灭后,赶紧往回走到大山岔路口的另一路上。到后,把信交给连部并带回新的指示。因时间紧,也没有休息,我迅速往回赶,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回到排里。这次行动虽然出了点岔子,但还是按时完成了任务。
1953年7月23日下午,连通知提前开晚饭,饭后我们全副武装进入到各自阵地的战斗岗位。枪械子弹上膛,冲锋枪、机枪的弹盘上好,手榴弹的保险盖拧开放在投掷的位置,卧姿待发准备战斗。直到凌晨1点后才通知解除戒备,但仍需留在阵地,连早饭(馒头)都是炊事班送到我们阵地上。后来才知道,23日零时是中美双方板门店谈判规定的停战日。我们保持高度的警惕,做好战斗准备,是防止美帝玩弄花招,借签订停火协议之际,钻我们放松战备的空子袭击我们。
1954年4月22日,连队要求我们对驻地进行卫生大扫除,把山上坑道等工事进行检查、维修和加固,把枪支弹药、劳动工具等都擦洗干净交给连部,说是移交给朝鲜当地政府。4月24日,全连在操场上开会,指导员充满感情说,今天我们面对大海,在这里开最后一次会,我们要离开松田半岛到别处去,同志们要牢记历史上的今天。这句话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永远牢记在心。
采访完彭世余这个抗美援朝的老兵,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们的志愿军战士在敌强我弱,环境极其恶劣的状况下,为何表现得如此英勇顽强并取得了历史性胜利,他们力量源泉在哪里?我从彭老的峥嵘岁月里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在他的心中装有祖国装有人民装有幸福的家。
徐建明,江西省作协会员。有作品发表在《微型小说选刊》《精短小说》《中国乡村》等刊物。系抚州市东乡区红色文化研究和传承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