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菊语:一城秋色半城花
曹赟/河南
踏入龙亭公园的瞬间,我被这片土地的记忆方式惊醒了。十万盆菊花正在开封的秋风里举行加冕典礼,金黄、月白、绛紫的花瓣卷成史官的卷轴,每一层褶皱里都藏着七朝古都的密语。
御道两侧的菊山起伏如《东京梦华录》的句读,姚黄魏紫的色块分明是北宋官窑的釉色变化。潘湖深处倒映的花影,恍惚间叠印出周世宗练水师的帆樯。这些花见过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晨光,也记得明太祖改汴梁为开封时落下的那场雪。最倔强的是悬崖菊,从龙亭大殿的汉白玉基座垂泻而下,像不肯散场的《清明上河图》里溢出的烟火气。
在繁塔下的花廊里,我发现了菊花与这座城市的精神契约。它们从不争夺春光,只在霜冷时节点亮残垣——这多像开封的宿命:历经黄河三十四次淹没,每座地下都叠压着六座城池,却总在淤泥里开出新的花期。铁色爪瓣菊的棱角,分明是城摞城遗址里夯土层的纹路;绿云品种的层叠,恰似州桥遗址唐宋元明的地层剖面。
天波杨府的戍边将领雕像前,白菊组成了银色甲胄。老花农说开封菊花的筋脉里流淌着韧性,根系能穿透七米深的泥沙找到宋砖。这让我想起相国霜钟的声波里,永远震荡着靖康年的金属记忆。而此刻,孩童正把菊香灌进棉花糖,现代霓虹倒映在包公湖的柔波里,与花灯节的烛光在水中相遇。
暮色染透州桥遗址时,我终于读懂这场花事——菊花是开封写给时间的情书。当铁蹄踏碎过太多琉璃釉,唯有这些柔软的花瓣成为最坚韧的史笔。它们用年复一年的绽放证明:所有沉入地表的繁华,都会在合适的季节破土而出。正如汴水东流处,千年不过一朵花开的时间。如今这开封,就是这盛开的菊花。
202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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