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清河畔》(散文)
文/雁滨
这清河,是西安以东许庙街东的一条河流,平常这条河宽宽的、水清清的,日夜不停的流向灞河。冬日里,清河明显瘦了,像一条带光的、亮亮的带子,在清河川由北向南的流着。水是那般清冽,看得见底下每一颗石子的纹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热气。岸边的杨柳,也只剩得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僵着,划着枯寂的天空。那时的清河,是睡着的,或是冰冻了的;你站在它身旁,只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跟着它一同沉下去,沉到那冰凉的河床底下了。天色喑下后,三千亩河堤路边一溜子苗条的像红蜡烛的太阳能路灯成了清河畔的一道夜景。
但春天,终究是来了。来得悄没声儿的,不是轰隆的雷,也不是漫天的花,倒像是谁用一支极淡的笔,在天地这张素宣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渲染起来。
先是那风,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刀子,是针,扎得人生疼。如今这风,却软了许多,拂在脸上,带着些微潮湿的土气,像婴儿的手,嫩嫩的,柔柔的。它从对岸的山坳里溜过来,掠过水面,那原本镜子似的水面,便给吹皱了,皱成一匹极薄的、抖动的软纱。阳光洒下来,不再是冬日那种有气无力的淡白,而是泛着些微的暖意,照在这新皱的水波上,便碎成万千片金色的鳞,活泼泼地跳跃着,晃得人眼也花了。水声也似乎清亮了许多,不再是沉闷的呜咽,而是泠泠的,淙淙的,像一群看不见的少女在浅笑低语。
我沿着那被脚步磨得光润的河岸走。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松软了,踩上去,有一种温厚的弹性。去年枯黄的草根里,已钻出针尖似的、鹅黄的绿意,星星点点,若有若无。你得蹲下身,细细地瞧,才能发现这天地间最谦逊、也最倔强的宣言。那几株老柳,变化最是分明。远看,枝条上仿佛笼着一团淡绿的、似有若无的烟。走近了,才看清那千万条垂下的丝绦上,已爆出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嫩芽。它们紧紧地抱着枝子,像一群怯生生的、刚睁眼看世界的孩子。
河滩上的卵石,冬日里看着是那般冷硬孤寂,此刻却被阳光晒得温煦。有三两个孩童,脱了鞋袜,在那浅水处嬉戏,小手在石缝里掏摸着,不时举起一枚,向着太阳比较着花纹。那清脆的笑声,混着流水声,飘出去老远。这光景,让人的心也跟着软了,暖了。
我拣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静静地看。这时节,花是还没有大开的,只有些性急的野蓟,在石缝边探出一点点羞涩的紫。但春意,何尝只在花里呢?它在这湿润的空气里,在这流水的光影里,在这泥土的呼吸里,在这万物蠢蠢欲动的静默里。它不喧哗,只是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收复着被寒冬占据的土地。
忽然便想起南朝吴均的句子来,“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写的虽是富春江,但眼前这清河的澄澈明净,倒有几分那样的神韵了。只是吴均笔下,总带着些行旅的孤清,而我此刻坐在这春日的河畔,心里却是满满的、安稳的静。这静,不是空无,而是一种丰盈的、被生命充盈着的静。
坐得久了,暮色便渐渐地合拢来。对岸的村庄,已升起几缕乳白的炊烟,袅袅地,在傍晚微蓝的空气里盘桓、消散。水上的金光黯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沉静的、鸭蛋青似的色调。空气里的暖意渐渐退去,又泛起了河水的微凉。那春的意味,仿佛也随着这暮色,沉得更深了。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循着来路回去。回头望时,清河在苍茫的暮色里成了一条灰白的带子,静静地流着。它还是它,却已不是冬日的它了。我知道,今夜过后,那草色又要绿上几分,那柳烟又要浓上几重了。春的脚步,是拦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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