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信念是走出来的路
余开生

当我们谈论“信念”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把它当成一件“东西”——像书架上的书,一旦拥有就不会改变;又像胸口的徽章,是用来展示的标签。我们说“他有坚定的信念”,仿佛信念是一种静态的属性,藏在人的内心深处,只需凭借意志就能保持恒定。可若细想便会发现,从未有哪种信念能脱离行动而独自“存在”。那些被我们铭记的信念,无论是“为天地立心”的抱负,还是对“真理必胜”的执着,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教条,而是在无数个清晨与深夜里被践行、被修正、被重新选择的过程。信念的本质,从来不是名词,而是动词——它不会在你“拥有”的那个瞬间成型,而是在“践行”的持续中逐步得以显现。
人对“确定性”的渴望,总让我们忍不住将信念“名词化”。我们希望它是一块坚固的磐石,能在流变的世界里给我们提供一个安稳的支点。似乎手握“正确”的信念,仿佛就能抵御未知的风雨;似乎把信念写成标语贴在墙上,就能证明自己的立场不曾动摇。这种“名词化”的视角,本质上是把信念从具体的生活实践中抽离出来,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收藏、被炫耀、甚至被交易的“符号”。
这就像中世纪经院哲学家争论“一个针尖上能站多少天使”时,他们手中的所谓“神学信念”,早已成了脱离现实的概念游戏 —— 原本应指引生活的信念,被简化成了逻辑体系里的教条,既不回应普通人的苦难,也不追问信仰的本质。后来马丁・路德掀起宗教改革,喊出“因信称义”,这并非否定“信念”本身,而是戳破了这种“名词化”的虚妄——它表明的理念,实际上已经接近一个真理,那就是真正的信仰从不在教会的典籍里,而是在每个信徒与上帝的直接对话中,在日常的忏悔、践行与爱中。因为,无数的事实告诉我们,当信念被当成无需行动支撑的“静态真理”时,它就成了沉重的枷锁,要么让人在教条中僵化,要么让人在“拥有信念”的幻觉里逃避责任。
日常生活中,这种“名词化”的迷思更是常见。如有人把“热爱生活”当成一句口号贴在朋友圈,却在清晨对闹钟无动于衷,在深夜被焦虑裹挟着刷手机 ——“热爱生活”成了被宣告的“名词”,而非被践行的“动作”;有人自称“坚守理想”,却从未为理想做过具体的努力,只是在抱怨现实时把“理想”当盾牌 ——“理想”成了逃避行动的借口,而非推动前行的动力。我们总以为“宣告信念”就等于“拥有信念”,却忘了一个基本事实,就像种子若不落地生根就永远只是种子,信念若不走进行动,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
这种迷思的根源,是我们混淆了“信念的对象”与“信念本身”。我们说“我相信公平”,“公平”是信念的对象,是一个名词;但“相信”本身,却必须通过行动才能被感知。一个从不为不公发声、从不为公平付出的人,无论如何宣称“相信公平”,他的“信念”都从未真实存在过。信念不是对某个对象的“持有”,而是对这个对象的“回应”—— 就像园丁对花的“爱”,从来不是把“爱花”挂在嘴边,而是清晨的浇水、傍晚的修枝,是看见虫害时的焦急,是等待花开时的耐心。
从哲学的视角看,信念的存在论本质,就是它的“存在”从来不是静态的“有”,而是动态的“在”。海德格尔说“此在”的本质是“在世界之中存在”,意思是人不是先“存在” 再“行动”,而是通过“行动”才确证自己的“存在”。吃饭、工作、与人交谈、对世界发问…… 这些具体的“动作”,才是人的存在方式。信念作为“此在”对世界的基本态度,自然也只能在“行动”中显现其存在 —— 它不是藏在内心的“东西”,而是人介入世界的“方式”;不是等待被发现的“真理”,而是人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持续“生成”的过程。
关于这一点,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里早有洞见。他区分了“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两个基本问题,认为理论理性处理“是什么”的问题,而实践理性处理“应当做什么”的问题。信念(尤其是道德信念)不属于理论理性的范畴 —— 我们无法像证明“三角形内角和是 180 度”那样,用逻辑推导证明“人应当善良”;但在实践理性中,信念是“必要的假设”:要践行道德,就必须相信“善良有意义”,而这种“相信”,只能通过“践行善良”的行动来证明。康德说“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这“道德律令”不是挂在心上的牌匾,而是在每一次选择中被遵守的准则。当一个人在利益面前选择诚实,在他人困境中伸出援手,他的“信念”才真正“存在”—— 不是作为“想法”,而是作为“行动本身”。
存在主义者更是直接戳破了“静态信念”的幻觉。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认为人没有预设的“本质”,只能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创造本质”。若把信念当成“本质”的一部分,认为“我天生是有信念的人”,那便是把自己当成了被规定的“物”,而非自由的“人”。真正的信念,是在无数个“必须选择”的瞬间里被承担起来的。战士在战场上选择冲锋而非退缩,是他的“信念”在行动;学者在清贫中坚持研究而非转行,是他的“信念”在行动;普通人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依然认真生活,也是他的“信念”在行动。这些选择里没有“现成的信念”可依赖 —— 恰恰是选择本身,构成了信念。
甚至连最“抽象”的科学信念,本质上也是动词。牛顿相信“自然有规律”,但这种“相信”不是他坐在剑桥的花园里突然想出来的“名词”,而是他在反复计算行星轨道、修正力学公式、回应质疑者的过程中,持续“做”出来的。他用望远镜观察星空,用数学推导验证猜想,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回应世界 ——“相信规律”是通过“寻找规律”的行动才得以显现出来的。后来爱因斯坦挑战牛顿,不是否定“相信规律”本身,而是用更精准的行动,如提出相对论、计算水星近日点的运动,才重新定义了“相信”的方式。科学史里没有“一劳永逸的信念”,只有“不断被践行的相信”—— 就像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扔下铁球的瞬间,他的“信念”不在他说的“物体下落速度与质量无关”这句话里,而在那个被抛出的铁球划过空气的轨迹里。
说到底,信念的“存在”与“行动”是同一回事。就像火焰必须通过燃烧才能是火焰 —— 熄灭的火焰不再是火焰,只能是灰烬一样,停止行动的信念也不再是信念,只能是记忆。它不是“我有什么”,而是“我在做什么”;不是“我是什么”,而是“我如何对待世界”,并将之付诸实际行动。
若信念是动词,它便必然具有动词的根本属性,它会“变”,会“动”,会在与世界的碰撞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形态。 但这种“变”不是消解,恰恰是它在生成与对抗中“活”着的证明。
我们总以为,信念应该是一开始就清晰的。先想明白我要信什么,然后再按部就班去做什么。可现实是,没有谁能在人生的起点就手握完美的信念图谱。就像农民不会在播种前就知道麦穗的精确形状 —— 他只能先播下种子,浇水、施肥,看它在土里发芽,根据天气调整照料的方式,最终才知道这株麦子会长成什么样。信念的生成,也是如此。它始于一个模糊的“倾向”,在行动中被检验,在错误中被修正,最终慢慢长出具体的形状。王阳明的“致良知”,就是最生动的例子。年轻时的王阳明曾信奉程朱理学,为了实践“格物致知”,对着庭院里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直到病倒也没“格”出道理来 —— 这不是信念的失败,而是信念“生成” 的第一步。他通过“格竹”的行动,发现旧的“信念”走不通。后来被贬龙场,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面对生死困境突然“悟道”,明白“心即理”—— 但这“悟道”也不是终点。后来在剿匪、平叛的实践中,他不断调整“致良知”的践行方式,对下属是“知行合一”的示范,对百姓是“亲民”的体恤,对敌人是“恩威并施”的策略。他的“信念”从来不是固定的“理论”,而是从“行动”中生长出来的“活的智慧”。就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在风雨中不断伸展,最终长成了自己的模样。这种“生成性”最反常识的地方就在于允许“不确定”。我们不必等信念“完全正确”才开始行动 —— 恰恰是行动的“不确定”,给了信念生长的空间。就像婴儿学步,不会先“想明白”如何保持平衡,再“开始”走路,而是先跌跌撞撞地走,在摔倒中调整姿势,在摇晃中找到平衡,最终才“学会”了走路。信念也是如此,一开始模糊没关系,甚至有错误也没关系,只要持续“行动”,持续“回应”行动中遇到的问题,就自然会慢慢清晰。最怕的不是“信念不完美”,而是因为“怕不完美”而永远不开始行动 —— 那样的信念,就永远只能是未发芽的种子。
熵增原理告诉我们,封闭系统的混乱度会自发增大。信念若被当成“名词”封存起来,也会自然“熵增”—— 变得僵化、模糊、失去力量。就像一间不打扫的房间会落满灰尘、一套不更新的理论会被时代抛弃一样,一种不被践行的信念也必然会慢慢褪色。要让信念保持“有序”,就必须像对抗熵增一样,持续“做功”—— 这种“做功”,就是信念的“对抗性”。对抗自身的惰性,对抗外界的干扰,对抗认知的僵化。孔子的“仁”道,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有力量,正因为它从未被当成“静态的教条”,而是在持续的“对抗”中被坚守。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碰了无数钉子。在匡地被围困,在陈蔡之间绝粮,君主们要么敷衍他,要么嘲笑他“知其不可而为之”。他的“信念”不是“我相信仁能治国”的念头,而是“对抗”的行动,对抗乱世的功利主义,对抗诸侯的穷兵黩武,对抗弟子的动摇(比如子路曾质疑“君子亦有穷乎”,孔子却回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他不是在“拥有”信念,而是在“捍卫”信念 —— 就像园丁对抗杂草一样,每天都要弯腰拔除那些试图淹没庄稼的杂草,信念才能在土地上存活。这种“对抗”当然不必是轰轰烈烈的斗争,它更需要的是日常的“微小坚持”。学者为了一个观点查阅数十种文献,是在对抗“浮躁”;普通人在疲惫的工作后依然坚持阅读,是在对抗“麻木”;甚至在情绪低落时依然按时起床、好好吃饭,也是在对抗“消沉”—— 这些看似微小的行动,本质上都是在给信念“输入能量”,防止它被生活的“熵增”吞噬。就像炉火需要不断添柴才能保持燃烧,信念也需要不断通过“对抗”的行动“添柴”,才能保持不被熄灭掉。
没有哪种信念是孤立存在的。就像语言中的动词必须连接主语和宾语才有意义,信念作为动词,也必须在“人与世界的连接”中才能显现意义。它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而是通过与他人、与世界的互动,被“说”出来、被“做” 出来的。特蕾莎修女的“信念”是“爱穷人”,但这种信念若只停留在她的心里,就毫无意义。她的信念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连接”行动显现的,握住临终者肮脏的手,给他们擦身、喂饭,在贫民窟里建起收容所,和志愿者一起分拣垃圾 —— 这些行动把“爱穷人”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与具体生命的“连接”。她曾说:“我们不必做伟大的事,只需用伟大的爱做小事。”“小事”的本质,就是“连接”,通过每一次微小的互动,让信念从“我”流向“你”,从“内心”流向“世界”。甚至连最“个人化”的信念,比如“相信自己能成长”,也离不开关系性。一个人若从不尝试与他人合作,从不接受他人的反馈,从不挑战自己的边界,“相信自己能成长”就只是自欺欺人。真正的“成长信念”,是通过与他人协作时的笨拙与进步,接受批评时的难堪与反思,完成困难任务时的疲惫与喜悦,如此这些具体的“连接”才得以证明的 —— 就像镜子能照出人的模样,世界的“回应”也能照出信念的真假。
生成性让信念“能生长”,对抗性让信念“能坚守”,关系性让信念“有意义”。这三重维度加在一起,才让信念从“静态的名词”变成了“动态的动词”—— 它不是终点,而是道路;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不是被收藏的标本,而是正在呼吸的生命。
现代社会最容易让人陷入“信念焦虑”。一方面,世界的变化太快了 —— 技术在迭代,观念在更新,昨天还被推崇的“真理”,今天就可能被推翻;另一方面,生活被切分得太碎了—— 工作的 KPI、社交的点赞、短视频的碎片信息,让我们很难有耐心持续做一件“慢”的事。于是,很多人要么干脆放弃信念,说“这世界没什么值得信的”;要么把信念当成“救命稻草”,抓住一个就不肯放,变成顽固的教条主义者。这两种选择,本质上都是对“信念”的遗忘。
其实,现代性的碎片恰恰需要“动词性的信念”。因为变化快,所以信念不能是“固定的答案”,而要是“寻找答案的能力”—— 就像导航软件不会因为路况变了就罢工,而是会实时调整路线;动词性的信念也不会因为世界变了就崩塌,而是会在变化中重新校准方向。因为生活碎,所以信念不能是“宏大的口号”,必须是“具体的行动”—— 就像用碎布拼被子,每一块碎片单独看都不起眼,但只要持续拼接,最终就能变成温暖的整体。信念也是如此,它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在每一个微小的瞬间里践行,就能在碎片中织出意义。
微小的行动,看起来当然“不够伟大”,但信念本就不追求“伟大”,只追求“真实”,追求“行动”。就像溪流不必羡慕大海的壮阔 —— 它只要持续流动,穿过石头,绕过山谷,就自然会汇入到江河;人也不必强求信念“一鸣惊人”—— 只要持续践行,在试错中调整,在坚持中坚守,信念就自然会在行动中长成它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要接受“信念会变”。动词本就有“时态”: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年轻时相信“要赚很多钱”,后来发现“和家人在一起更重要”,这不是信念的“背叛”,而是信念的“成长”—— 就像小树长大了会分枝一样,信念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长出不同的形态,恰恰证明它是“活”的。关键不是“永远不变”,而是“始终在回应”——回应自己的内心,回应世界的变化,回应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最后想起王阳明的一句话:“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很多人把它理解成“先有知识再行动”,其实更准确的意思是:“知”与“行”本就是一回事 ——“知”不是静态的“知道”,而是“要去行”的起点;“行”不是盲目的“做”,而是“知”的完成。信念也是如此——它不是知道要信什么,而是在信中行动;不是拥有一个真理,而是活在追寻真理的过程中。
所以,我们既要问自己该有什么信念,更要问自己应该如何行动;不仅要问自己的信念够不够坚定,更要问自己的行动够不够持续。因为信念从来不是放在橱窗里的展品,而是踩在脚下的泥土 —— 你走得越远,它就越坚实;你走得越久,它就越辽阔。
因此,我理解信念就是“走出来的路”,它是一个过程,是正在路上—— 这就是信念最本真的样子。

作者简介:余开生,湖南省攸县人,毕业于湖南工商大学前身湖南商专商业经济专业。长期从事文字秘书工作,尤其是1992年至2010年在湖南省政府办公厅、省政府研究室专职从事综合调研、宏观经济和政策研究工作19年,参与了一系列重要文件的起草和政策的研究制订,具有较为深厚的经济政策理论水平和文字功底。已出版《文章就是这么写出来的》《边缘理论》《人生关口重重》《文章的道理》等专著及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