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资水三叠
廖静仁
日子如流水粼粼远去,记忆却沉淀如礁,犬牙交错。
——题记

在拉纤的日子里
滔滔资水,日夜不停,流走了多少动人心魄的悲壮故事。
但是,作为一名纤夫,那段拉纤的日子我自然还清楚地记得。
那时,还只有十来岁年纪吧,背着纤搭肩,我在瘦而长的纤道上行走,拉纤的种种艰辛,算是体验得深了,凝炼成一句话:纤夫是铁打铜铸的汉子!尤其是盛夏的正午,墨绿的一江流水,挟带着灼人的气焰正喧啸着向东撞去时,而那笨重庞大的木船,又偏偏是毫不相让地顶着石块般拱来的浪涛逆行,那种对峙,也难说不使人心惊肉跳。
纤夫们不会想象,想象不出自己是怎样地不同凡响的人物。
他们总觉得自己很卑微,卑微得如同江岸峡谷中耸立的铁黑色礁崖,之所以嶙峋地出现在江峡两岸,那是命运所注定。
入滩了。水流愈发湍急,浪涛也愈发凝重,轰轰隆隆的滩啸声在江峡中撞来荡去,真让人疑心是沉雷在滚动。然而,纤夫们像是有意要与这一滩浪涛比气势,浊重的声音,喊起了纤夫号子:
——咿哟——嗬嘿!
——咿哟——嗬嘿!
……
年少的我挤在大人们的行列中,一副厚重的纤搭肩紧紧地扣在稚嫩的肩胛上。每每我跟着大家喊起纤夫号子时,就总觉得有一股潜在的力量,陡然间从身心中膨胀开来……资水有首戏谑纤夫的民谣:
纤狗子,
真好耍;
四脚四手,
路上爬。
此时,我们已把黑红背脊弯成了桥拱形状;两只脚掌正死命地扣进路面,扣进了一个个深深的坑来;而叉开着十指的双手又是怎样地颤颤巍巍想要抓爬前面的么子东西!我们的眼珠已鼓成了弹丸,时刻都有可能射出眼眶,而所有气力又全都凝聚在纤缆上,这根似乎永远也无法拉直的纤缆呀,咝咝地在切割着拐弯处隆起的崖石了(我们的肩胛也在被纤搭肩切割着呵!)然而那木船,却总也无法切割开疯狂地压向船头的浪涛,那整个的一江激流如同稠稠的一江粘合剂,死死地把我们的船粘合住,不让动弹。我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甚至白沫也从两边嘴角渗了出来,那纤夫号子,渐渐地已经哼不成声了:
——嗬——嗬!
——嗬——嗬!
而那姿式,却还是崖石一般坚强地向前倾扑着的,大汗淋漓的我们,显示着不倔的骁勇和强悍。我们的船实在太古老太沉重了,吃水很深很深。用落进陷阱的马来比如它,恐怕是算不得有丝毫夸张。我们的力量在消耗着,时间在流逝,而船根本就没有前移哪怕是一尺一寸。墨绿墨绿的石块,拱动得好凶猛呀,挟着雄风,裹着沉雷,怕硬是想要把我们的船,拱下滩去,怕硬是想要把我们的船,压进谷底?
这是拼搏的时刻呵,纤夫们!我那位拉头纤的伯父发怒了,牙巴骨咬得嘎嘎直响,还断断续续地骂出些粗野的话来。他是在骂船上掌舵的我父亲,骂他为什么不把布帆升起来。那是昨日在凝重的夕阳下我们赶着缝补好的布帆哪!那布帆曾旗帜般轰轰烈烈过一阵子呢!穿洞庭,过长江,任其顺风啵啵啵地赞颂它,但也就在赞颂它的同时也在撕扯着它呀!布帆在赞美声中被撕成了碎片。我们这一帮纤夫中(也包括船工),又没有哪怕半个女人,布帆烂了,当然得由我们自己来缝补(其实我们随手甩在船板上的衣服也早已破碎了,那同样也是被风牙浪齿啃咬破的)。我们沉默的身影如同岩石,投影在滩涂展开的布帆上。平时,我们根本就没有用过针线,于是我们就只好用头号钢针,引了粗麻绳笨拙地缝补布帆。在我们看来,布帆被风浪撕扯破了是一件悲壮而光荣的事情,再度接受缝补复又升上桅杆,那又将是怎样的一种骁勇强悍的展示啊!然而谁知补好了的布帆却还沮丧地蜷缩在桅杆下面……白热的太阳在下沉。仿佛已压上了我们的头顶,压上了我们的背脊,咝咝咝,正在吸着我们毛孔里的汗水呢。
炎阳下,我们黑红的肌肤在凝重地闪着幽光。
哦,原来江风早已经窒息了。伯父突然把向前伸直的手又缩了回来,颤颤地攥成了拳头,呼地一声,擂在纤道上,擂得尘土四溅。
——给我稳住!
——给我死死地稳住!
他大声地断喝。便把手合成喇叭筒,撕开喉咙呼起了喊风号子来:
哦噢——喂——!
哦噢——喂——!
这是一种古老的涂上了很浓迷信色彩的,然而又能恰到好处地表达纤夫们奢望的方式啊!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听祖母讲过,玉皇大帝的麾下,有一位专门掌管风的婆婆,但风婆婆总喜欢睡懒觉,睡着了,就忘记了把风袋张开。驾船人如果需要风了,就只好大声地呼喊……伯父一定是在忏悔自己错怪了我的父亲。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是因为死了风,我父亲才没有升起帆篷来。于是就想起了风婆,呼喊和祈祷风婆能给我们帮助。他于是就把喊风的号子呼得那样响亮,响亮得如同金属的震鸣;他喊得那样虔诚,虔诚得如同一位清教徒:
哦噢——喂——!
哦噢——喂——!
声音如同铅球碾过,仿佛要把压抑着这江峡的两面山崖全都撞击成粉末……太阳的熊熊火苗,在我们的裸背上腾跳、腾跳……想是有意要给我们身上镀一层灼烫的沉雄……也不知是不是伯父的喊风号子真的感动了风婆,还是碰巧这时要起风了,江岸山巅上的树梢在开始骚动,纤道旁卷缩着叶片的小草也摇晃起来,那如同石块般向船头拱去的浪涛,也已有了粼粼波纹朝逆向闪动……
哦噢——喂——!
哦噢——喂——!
在此起彼伏的喊风号子声中布帆庄严地升上了桅杆,如一面啵啵迎风的旗帜。伯父的嗓音却渐渐地喑哑下去,嘴角也渗出了鲜红的血浆。他顺手从纤道旁扯了几株卷缩着叶片的嫩草塞进了仿佛要喷出火焰的口中,执着地复又弯下身子,且把脊背复又弯成桥拱形状,两只脚掌,复又死死地扣进路面……似乎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平静而慷慨地把所有的力量全都凝聚在那一根似乎永远也拉不直的纤缆上。
我们的船终于能切割开石块般坚硬的浪涛前行了。然而滩还长着哩,我们愈来愈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是沉重的,同时也是神圣的!
——那段拉纤的日子啊!
船夫号子
长久地,有一种声音,在江河湖海中回荡,深沉、凝重,含着哀怨,含着追求,含着喘息,也含着自豪……渐渐地,就是在这种声音中,你被皱纹密密地缠裹住了。然而,你却豪爽地解下了腰间的酒壶,咕噜咕噜一阵狂饮后,便庄严地向着苍苍茫茫的江天宣告:
我还站着——!我还站着——!
是的,你还站着,站在桅杆的后面,站在舵柄的前方,站在所有江河湖海的浪涛之上:——咿哟哟——嗬!——咿哟哟——嗬!
哦,那是船夫号子,那声音便是船夫号子。船夫号子渗入了你的肌体,你的肌体在膨胀;船夫号子渗入了你的骨骼,你的骨骼在坚硬。你一手扳着舵柄,一手反撑着竹篙,双脚便死死地堵住了中舱的横梁……那是最惬意的朝天一仰啊!仰起头颅和胸脯,把自身的健美和力量,向着蓝茵茵的苍穹展览,向着红润润的太阳展览……你那黑黝黝的五短身材便是粗旷奔放的力在舞蹈,便是春情春意在舒张……
——咿哟哟——嗬!——咿哟哟—一嗬!
深沉、凝重的船夫号子,原来就是从你的口中迸涌出来的,就是从你那喝惯了江水河水湖水的口中迸涌出来的。你的嗓音嘶哑了,但号子很响亮;带着极强的冲击力、穿透力、扩展力……那不就是一整部带有节奏的船舶历史在行进么?兑着铁矛的竹篙,在你那粗壮厚实的双手后座力的抵压下,“咝”地被撑得佝偻了。竹篙在颤抖,江河湖海在颤抖,而你的身子却如一座巍巍大山,仰着往下压、往下压……
你那古铜色的脊背也被岁月撑得佝偻了啊!
千遍万遍,你重复着这支船夫号子。
——咿哟哟——嗬!——咿哟哟—一嗬!
在这金色的吼喊中,你把对江天的宣言写在了自己的脸瞠上。那是被骄阳、滩声、雨暴以及烤灼与捶击过的脸膛啊——直面风雨无涯的江天,我无所畏惧——包括激流、包括险滩、包括漩涡、也包括暗礁……不是每一场沉没都象征死亡,不是每一场风暴都制造深渊——你说:“我的存在便是佐证!”船夫号子是一支痛苦的号子,是一支艰辛的号子,也是一支乐观的号子。船夫们就是用这支痛苦而艰辛的号子,去坚强懦弱者的灵魂,嘲笑浪妖风魔,给沮丧者新的骁勇和荣光。
奇迹,便是在船夫号子声中产生的啊!
——咿哟哟——嗬!——咿哟哟——嗬!
船夫号子,呐喊着一个永恒的主题:彼岸!彼岸!哦,彼岸在长久地逗引着你;希望在你的眼里,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执着地,你在江河湖海循环,你要拥有这世界的三分之二的天地啊!
你无论如何也是一个拓荒者。
你要用你的勇气和力量,不断地,开辟着使祖先陌生得吃惊的新领域,虽然,你同样也借助于祖先借助过的长风,但是,你并未轻信谗言,将忽左忽右的风向作为自己航行的指针。你的舵叶“咔嚓”一声被暗礁扭断了,在狂风巨浪的喧嚣中,你却丝毫没有惊慌,而是腾跃下去,把自己的身子插入水中;异常清醒地,你用主体的自己定向拨航。你的皮肉被凶残的浪齿啃咬得青一块紫一块了,你的骨骼被咸涩的海水浸泡得发酸了……然而,你却豪爽地呼起了船夫号子:
——咿哟哟——嗬! ——咿哟哟——嗬!
赤色的天光从你裸露着的胸脯上辐射开去,给四起的波状的回声镀上一层炽热的沉雄。你的身影,在随着肱二头肌缩短拉长。你一手扳着舵柄,一手反撑着竹篙,双脚死死地堵住中舱的横梁……太阳如火球灼烫地压了下来,压在你的头颅上,压在你仰着的胸脯上……
噢噢,太阳是在为你输送鲜活的血液呀!
太阳自己却因为,为你输血过多而成了月亮。
——咿哟哟——嗬!——咿哟哟——嗬!
似是在梦里,却不是在梦里,你只觉得一阵猛烈的颠簸,头晕目眩中,一艘巨大的铁壳船擦着你的船舷而过,擦着你的身边而过了。
你的船被甩在了一个死水的港湾。
你无疑便作了历史长河中一个标点。在九泉之下,你却含笑着告诉祖先:一支崭新又年轻的船夫号子诞生了!
撒网人
1
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就沿了那同样是弯弯曲曲的江水蜿蜒。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狭窄得顶多只能涉过一只脚板,且又一忽儿没入水中,一忽儿挂在山腰上。过往行人,无不为之喟叹。
兴许是因为江岸多峭壁陡崖,这路,才只能如此屈辱着存在?
仿佛别无选择,你,又走在了这条路上。
好浓的雾呵,把整个江谷都填得严严实实了。你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却总是眨也不眨地试图穿透浓雾,盯进那同样是深不可测的江水。你那两只厚实的脚板,仍然蹬着益阳板子草鞋。那草鞋的后跟早已经磨穿,就连前掌上的鞋耳,也己经断了好几只,穿与不穿,差不了多少。一张渔网,湿漉漉的,又搭在你壮实的肩膀上,那根棕红色的纲绳正牢牢地握在你的手中。
你,又是沿了这江岸小路来撒网的。
2
看神采,你似乎有些悒郁,又似乎是从容不迫。脚下的乱石与刺条,你是无所顾忌的,每走一步,你都迈得那么沉稳。看来,你并不是那么急着要把网撒出去的。前面的滩涂,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钢凿和铁锤的撞击声。只有这声音,才会偶尔牵动你那钉子般钉进江水的目光。似乎,你是被这声音深深地感动了!
绕过一个水湾子,钢凿与铁锤敲响双重奏的滩涂就出现在你的眼前了。滩涂上,倒扣着一只小船。这只小船是什么时候被江河所抛弃的?你已经不止一次与它相遇了,且也曾不止一次地激起过你的同情心:哦,这小船,定是航行了很遥远很遥远的里程吧,搏败过无数次风浪的袭击,闯过了无数次礁岩的暗算。于是,才显得这般疲倦,才喘息着蜷缩在这滩涂上……
当第二次路过这滩涂时,你又呆呆地伫立在这小船旁沉思默想了许久许久。是为它的残损惋惜呢,还是替它的所取得的胜利庆幸?
——纵然,这船已经是遍体伤痕了,且还有锈迹斑斑的铁钉参差不齐地从船底龇露出来,那却是一排一排锋利的牙齿呢,它曾啃咬过无数明崖暗礁,无数激浪漩涡呢……
这小船如今毕竟有人来修补了。看到这情景,你在心里默默地说:
“是呵,早就应该来修补的!”
这一回,你并没有再在小船处久留,且匆匆地向前走去。只是你的脚步迈得似乎是更沉重了。就这样刚走出几步,你又回过头来,向那小船投出深情的一瞥。一轮辉煌的旭日,就像是刚从这江水中洗浴过,湿漉漉的挂在了东边的山梁,那遮眼的浓雾,眨眼间全都溃退了,消散了。但见江中的激流,正喧啸着向前撞去、撞去。纵然,被礁崖撞得粉碎了,它依旧还会聚集,再度向前、向前!
3
前面是一处崖咀,被崖咀划出的江浪在跳跃,像极了一群上滩的鱼群在奋力地向前浮游。“呵嗬,成功了!成功是属于我的了!”
你不由得一阵狂喜,不顾一切地向崖咀奔去。是谁说过的呢?——失望过的人,虽然最害怕再一次失望,但是一旦他感觉到希望在前时,又将会忘记了一切。真的,你此时什么也来不及想,来不及顾了,那被砺石刺破的脚掌在流血,你似乎也是一点都下得而知的。来到崖咀边,你还没有来得及站稳身子,就“嚓——”地将网撒了出去。
撒得好圆哟——这一网!你激动得不能控制了。心,怦怦地撞击着胸口;手,瑟瑟地抖着。这时,你才想起要回过头去看看自己所走过的这条路。奇怪的是,这路却在你的瞳仁中变得平坦、壮阔了;你还觉得这江岸险峻的大山,也并不会比此时的你高大哩。
是呵,能不激动么?仅仅就为了这一瞬间的安慰,你已一连沿这江岸的小径走了整整三天哪!假如说,在这三天里,你已经在这江河中撒过了九九——八十一网的话,那么,每一网,又似乎都是一无所获的。而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此刻,你毕竟已真正地网住了希望!
滔滔东去的江水哟,是在为你奏一曲希望之歌么?许久许久你总算平静下来了。于是你开始虔诚地,缓缓地收着渔网。那纲绳颤颤的很是沉重。然而,就在渔网即将拉出水面时,你突然感到了一阵晕眩,一阵从未有过的晕眩。手,就僵在半空,眼睛,也不敢再看渔网……
哦,那银白色的细浪,原来是被崖咀拌着激流泛起的浪花……
太阳西沉了。碧蓝碧蓝的江水已成了深黑色。你身后滩涂上敲响的凿与锤的双重奏,早就听不清了。兴许,那船已完完全全地修补好了。那么,就在明天,它又会去远航的。去和风浪、暗礁撞击,去显示它生命存在的价值!难道真是这样的——人,就是靠了一线一线希望所支撑的?一旦那一线希望断绝了,他就会垮下去?这么说来,你已经不会再来这江边撒网了,你已不会再向生活的长河撒网了?!
然而,不,你并不是那样的弱者!
你的手中,仍然牢牢地握着那根棕红色的纲绳!

作者简介: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并《新华文摘》《小说选刊》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散文卷》和中短篇小说集《门虚掩》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多篇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