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拴手提一黑塑料袋,在县纪委大门前停住脚,心想,我如果这样进去,是明显的去送礼。于是,他往回走了十几步一棵大柳树旁,脱去外衣,用外衣把黑塑料袋裹起来,夹在掖下,觉得这样好些,但又觉得不妥,进县纪委院里,掖下夹着个衣服,不土不洋的像干啥的?见人问我,有啥话说?他又回到原来的大柳树旁,放下外衣裹着的两条高档烟和两瓶高档酒,掏出老旱烟袋抽起来。边抽边埋怨外甥王一贯,你当个大王庄的村主任,村里办了一个档发厂,一个砖瓦厂,你领着好好的干呗,净出你奶奶的幺蛾子,你把厂子里工人挣的钱,从会计那里随便抽出来,你花钱跟流水一样,使俩厂子的工人得不到钱,村里的乡亲抽不到红利,人家一怒告到县纪委,这不纪委昨天封了他俩厂子的账,通知他,过几天查他的账!这下他慌了手脚,找到我这个老舅,说是他没过门的表嫂,政法大学毕业分配到县纪委,叫我找她活动活动,看这账不查行否?唉!我这没过门的儿媳,她是在政法大学和俺军佳毕业时定的婚,我又没见过她。我不答应吧,一贯是外甥,唉,真难!临走,一贯丢我桌上三千块钱,我说:到那去还得拿钱?他说:现在找谁办事也得送礼,舅,您用这些钱买两条高档烟,两瓶名酒,好办事。我一想也是,可礼买啦,不想这送礼,还怪作难哩!老拴一口一口地在大柳树下抽旱烟,看看天已到中午,再看纪委那边也许该下班了,只见骑电动车和骑自行车的人纷纷出了大院。老拴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弓着腰,像办了啥坏事似的,进了纪委院。看到各个门都上了锁,只有一个门没上锁,好像屋里有人,他到跟前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谁呀!老拴轻声说:是我 。这时门开了,是个年轻的妇女,她客气地问道:大爷,您有事吗?老拴说:有点小事。那妇女又说;您请屋里说。老拴这时放松许多,暗想:这纪委的人,对人怪礼貌的。进屋后,这女的搬了把椅子让老拴坐下,又倒了杯水,问:您有啥事,请说吧?老拴说:我是为大王庄俺外甥的事来的。那女的说:您说大王庄您外甥的大名叫啥?叫王一贯!您为王一贯的啥事来的?听说咱县纪委要查他村俩厂子的账,我为这事来的。他把两条烟两瓶酒放到桌上说:来时俺也没带啥,嘿嘿,小意思,你别见笑!不想这女的马上变了脸说:您这是干啥?收回去!老拴又说:我说同志,这屋里就咱俩,谁也不知道,你收起来吧。这女的说:你不收起来我就上交!老拴说:我收,我收起来。可王一贯的账…女的说:账要查!老拴说:同志,你看我这一大把年纪啦,来一趟不容易,你就给我点面子吧,这账别查了。女的说;王一贯账目不清,吃喝嫖赌,群众意见很大,纪委收到很多检举信,你不要给他说情了,快收起礼,走吧,我这里很忙!老拴收起礼,放进黑塑料袋里。用外衣包了包,夹到掖下,灰溜溜的走了。刚出门,险些跟一个老太婆撞到一块!老拴看这老太婆提了个新提篮,盖着个新毛巾,老拴想:这大中午的,她这老太婆来干啥?噢,八成也是送礼的!我今天要看看这个小女子,不收我的礼,如果收了老太婆的礼,我就给她闹大乱子!老拴搬了一条长凳子,轻轻放到窗台下,踩到凳子上,趴在窗台上往里看,里面窗帘没拉严,留了条缝,正好看到屋里她两人。只见那老太婆进屋便说:孩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当了纪委副书记了,别不要命的干工作啦!老拴想:这个老女人看来是送礼的老手,连这当官的生日她都记得!噢,难怪她进屋这么亲热的喊,原来是个官啊!只见这老太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女式表说:过生的妮,我买了块女式表。她拉过来女孩打电脑的手说:晚会打,戴戴看。她又拿出串金项链,说:我又买了条金项链,你以后戴。这一下,老拴气的浑身发抖,心想:怪不得这女的不收我的礼!是嫌礼轻!真够黑的!忘记脚下是条凳子,脚一挪动,只听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摔倒在走廊里,烟和酒也滚出去了,幸亏酒瓶没摔碎。这下惊动屋里两人,她俩慌忙出来,年轻女的一看是老拴,惊奇的说:你没走,在这窗台下干啥来!老太婆急忙拉起老拴说:你这老人,看摔成这样?咋回事?老拴说:咋回事,我刚才趴到窗户上,啥都看见了!那年轻女的说:你咋偷听别人说话?这可是不道德啊!老拴说:啥叫道德,收受别人的东西,就叫道德?老太婆说:你这人咋这么说话?你是干啥的?老拴说:干啥的,和你一样,是给官送礼的!不过你送的是大礼,我送的是小礼!你在官这里会玩,玩的是龙!俺玩的是虫!玩不过你!老太婆说:啥龙啊虫啊的,你要到这里送礼,不该送!这是纪委呀!老拴说:我不该送礼,你该,兴你放火,不兴俺老百姓点灯。你咋能牛啊!老太婆说:俺闺女杏花今天生日,没顾得回家吃饭,我给她送块生日蛋糕,用我的工资给她买块表,买条项链,我放啥火了?你这说的啥话呀?那年轻女的说:妈,你别和他搞理了!老太婆说:这人说话太不养人了!老拴一听,问年轻女的:你叫啥?杏花说:我叫杏花,那,她是你啥人?她是俺妈!老拴说:她真是你妈?老太婆没好气的说:我这妈还能掺假?这下老拴楞在那里,停了停,他忽然说:亲家,我是你亲家啊!老太婆也楞了;你是啥庄的?老拴说:我是大李庄的,俺儿叫李军佳,在省政法学院毕业后,分到青岛市法院,毕业时给杏花定了婚,听军佳说,杏花分到咱县纪委啦!啊,你是军佳家爸?对!我是他爸!年轻女的说:我就是杏花!和军佳俺们毕业时定的婚,来咱县后因工作忙,没顾得到家看您。老拴说:好说好说!又对老太婆说:亲家,你看第一次见面,我就让你看笑话啦!老太婆说:亲家,没啥!杏花对老拴说:爸,快到屋坐吧!老拴听到杏花这声爸,心内比吃蜜都甜,打了打身上的灰尘,抹了抹脸。亲家给他拾起地上的烟酒,装到黑塑料袋里,三人便进了屋。进屋后,老拴想:这一下俺外甥王一贯的事,有望啦!论起来,杏花是他亲表嫂!亲顾,亲顾!是亲三分顾!这时杏花倒了两杯水,先给老拴一杯说:爸,喝水!又给她妈一杯:妈,喝水!老拴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对杏花说:你看你表弟的事,咋办?杏花说:您说的是查王一贯厂子账的事吧?老栓说:对!杏花说:账一定要查!老栓说:我看你拿着这些礼,在单位活动一下,事就算了吧!杏花说:爸,群众对王一贯意见很大!这账不查,难平村里群众的民愤。老拴又说:看来,我这当爸的,没一点面子了?杏花说:面子和法律是两码事!说得老拴来了气,把礼一拿,好!俺走!杏花妈拉住他说:亲家别急,咱有事商量着来吧!老拴说:商量啥?俺军佳命好,寻了个女老包!杏花说:爸你别急走,我有话给您说!老拴说:说吧!杏花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到椅子上,抽起旱烟说:别讲那些大道理,俺庄稼人听不懂!爸,我问您,我到咱家后,您想叫您儿媳妇当个清廉的儿媳呢,还是当个贪污受贿的儿媳呢?还用说,我要个清廉的儿媳!那我收了王一贯送来的这些礼,就是贪污受贿的儿媳!这屋里就你,我,你妈咱仨,你收了谁知道?哎呀,我的糊涂的爸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时老拴好像消了点气,旱烟又抽了两口。杏花忽然又问:爸,你这旱烟叶多少钱一斤?老拴觉得她问得奇怪,说:干好的旱烟叶,四十来块钱一斤。您一斤烟叶抽多长时间?三四个月吧。好!我问你,王一贯叫您送来的高档烟,多少钱一条?一千块钱一条!好呀,一盒烟就要一百元,你一斤旱烟叶,抽三四个月,俺收了这个礼,一天抽一盒烟,就是一百元!吸这样的烟,不是吸烟,是吸的老百姓的血啊!您说该不该收?说得老拴红了脸,低着头说:不该,不该!杏花妈说:孩子说的很有道理。老拴这次是服气了,说:有道理,是有道理!说完,拿起桌上他替王一贯送的礼就走!杏花妈说:亲家,你到哪去?我把这礼还给王一贯去!杏花妈说:亲家啊,今天是咱杏花生日,咱给她过了生日再走吧。老拴说:可我,我不知杏花生日,这两手空空的,也怪不是那样吧?杏花妈说:没事,我买了生日蛋糕,咱俩陪着杏花吃。说着,她把蛋糕拿出来,点上生日蜡烛,杏花妈说:咱唱生日祝福歌吧?老拴说:我这破锣嗓子,年轻时只会吆喝牲口,不会唱歌!杏花妈说:没事,你跟着唱就行。于是,“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在屋内响起,可惜老拴唱跑了调,她娘俩笑的直不起腰了!老拴也跟着笑,他又觉得在亲家和杏花面前不好意思,便拿起老旱烟,点着抽了两口,抬头看到墙上贴着“不准抽烟”字样的警示,赶紧把没抽完的烟丝,倒进垃圾筐里,自言自语地说:抽惯了,呛着你娘俩了吧?杏花打开窗户说:没事,透透新鲜空气就好了。窗外杏树上的花香味顺风飘来,老拴说:春天来了,庄稼人该忙了。站起身,想走,杏花说:爸,这王一贯查账的事?老拴说:查!你替他送的礼?我给他捎去,我让他拿着他送的礼,来投案自首!说得杏花娘俩都笑了,老拴也跟着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