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四）

作者：杨 东

山林阴坡的苔藓从不大声宣告存在，只在潮湿的石缝间悄悄铺展绿意，每一丝纤细的蔓延，都在为裸露的岩石织就保湿的绒毯；夜空里的星辰从不用光芒争抢瞩目，只在深邃的黑幕上静静闪烁，那点点微光不是微弱的妥协，而是为夜行的人指引方向的温柔；溪流中的石滩从不对流水咆哮抗拒，任清波日夜冲刷，却在沉默中悄悄磨去棱角，为岸边的草木圈出一片平缓的浅湾 —— 大自然的沉默从不是消极的隐匿，更不是无力的退让，它是带着守护的坚持，是藏着善意的指引，是裹着耐心的雕琢，像一位沉稳的匠人，把 “积极的沉默” 绣在苔藓的绿、星辰的亮、石滩的柔里，等着我们读懂它的深意，学它的从容。

亚里士多德曾说：“智慧的人不仅要在适当的时候说，还要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 这份 “适时” 里，藏着对情境的体谅，对他人的尊重 —— 不是不说，而是不妄说，让言语的留白里长出理解的嫩芽。

卡夫卡写过：“沉默是一种美德，但在某些时刻，沉默是最温柔的守护。” 他笔下的格里高尔在变形后，曾躲在房间的角落沉默着，不是自我放弃，而是不愿让家人看见自己的窘迫，那份沉默里裹着笨拙的疼爱。

纪伯伦则把沉默比作心灵的呼吸：“沉默是心灵的深呼吸，它让我们在喧嚣中守住内在的秩序。” 

而歌德也说：“真诚的沉默，比虚伪的言语更能拉近人心的距离。” 原来积极的沉默，从不是空白的缺席，而是情感的在场，是善意的传递。

就连曾疾呼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的鲁迅，也在《野草》里写过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 这份 “充实”，是沉默中思想的沉淀，是不被喧嚣裹挟的清醒，是为 “爆发” 积蓄的力量。

可见沉默从不是单一的姿态，它可以是守护的铠甲，也可以是理解的桥梁，是心灵的休憩，更能是温暖的传递。

轮到人世间，这份积极的沉默，便成了浸润人心的柔。

家庭里的沉默，可以是 “传承的温度”。祖父坐在院角的老藤椅上编竹篮，竹丝在指间翻飞，孙辈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学着祖父的样子捏着竹条，偶尔编错了，祖父不说话，只伸手把竹丝轻轻掰正，再示范一次。没有长篇大论的教导，也没有急切的催促，那沉默里藏着 “手把手教” 的耐心，藏着 “慢慢来” 的包容。孙辈渐渐学会了编简单的竹篮，每当拿起自己编的篮子，就会想起祖父指尖的温度 —— 这种沉默不是 “无话可说” 的疏离，也不是 “否定式” 的冷漠，是祖辈把手艺与疼爱，都藏在无声的动作里，像冬日的暖阳，悄悄焐热亲情的根系。

职场中的沉默，能成为 “协作的默契”。项目攻坚到深夜，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纸声，没人说话，却都知道彼此的节奏：设计师对着屏幕调整图纸，程序员盯着代码排查漏洞，策划员在草稿纸上勾画方案。偶尔有人起身接水，会顺手给邻座的同事带一杯；有人卡住了进度，旁边的人会递过一张写着 “试试这个角度” 的便签，然后继续专注自己的工作。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关照，可那沉默里藏着 “我们一起扛” 的信任，藏着 “不用多说也懂” 的协作 —— 这种沉默不是 “甩责式” 的回避，也不是 “恐惧式” 的闭口，是团队把力量拧成一股绳，用无声的配合推进目标，像春雨润物，悄悄滋养团队的凝聚力。

社会中的沉默，藏着 “敬畏的分寸”。图书馆里，每个人都低着头，指尖捏着书页轻轻翻动，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有人找书时，会踮着脚在书架间穿梭，生怕脚步声打扰到别人；有人想咳嗽，会捂着嘴走到走廊里，待平复后再轻轻回到座位。那沉默里没有 “事不关己” 的冷漠，也没有 “集体失语” 的麻木，是对知识的敬畏，对他人 “专注空间” 的尊重。偶尔有人找不到书，轻声问管理员，管理员也会压低声音回应，然后用手势指引方向 —— 这种沉默不是 “强行社交” 的尴尬，是公共空间里 “互不打扰” 的温柔，像秋日的清风，悄悄守护着每个追光者的宁静。

至于个人的沉默，更是 “灵感的孕育”。作家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不焦虑，也不急躁，只是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看叶子在风中摇晃。那沉默里没有 “自我封闭” 的孤独，也没有 “麻木式” 的停滞，是思绪在安静中慢慢沉淀，是灵感在无声中悄悄萌芽。突然有个句子跳进脑海，他拿起笔快速记下，然后又陷入沉默，继续打磨文字 —— 这种沉默不是 “无话可写” 的窘迫，是创作者与自己的心灵对话，是把混沌的想法，慢慢梳理成清晰的篇章，像种子在土壤里扎根，悄悄积蓄破土而出的力量。

原来人世间的沉默，从来都可以不是 “情感的刀子”“信任的鸿沟”“灵魂的枷锁”。它可以是家庭里的 “传承”，让亲情有了温度；是职场中的 “协作”，让团队有了力量；是社会里的 “敬畏”，让公共空间有了分寸；是个人身上的 “孕育”，让灵感有了土壤。

我们无法避开沉默，却可以选择让它带着善意 —— 在祖辈传手艺时，静静跟着学，不催促；在团队攻坚时，专注做自己的事，多配合；在图书馆里，放轻脚步，不打扰；在自己创作时，耐心等灵感，不焦躁。

就像大自然里那些积极的沉默：苔藓沉默是为了守护岩石，星辰沉默是为了指引方向，石滩沉默是为了打磨浅湾。我们的沉默，也可以是为了传承、为了协作、为了敬畏、为了孕育。

真正有力量的沉默，从不是 “什么都不做”，而是 “带着心意的留白”—— 知道在何时安静地跟随，在何时无声地配合，在何时温柔地避让，在何时耐心地等待，让沉默的重量，变成滋养彼此、点亮世界的养分。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