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之障与文明的自我超越
甘肃省科学院:路等学
文明的轨迹,从未沿着线性逻辑平铺直叙,而是在“已知”的固化层理与“未知”的混沌深渊之间,展开一场永不停歇的辩证角力。我们用以理解世界的认知范式、价值体系与技术架构,在构建秩序的同时,亦在无形中织就思想的罗网——它们既是照亮前路的灯塔,也是遮蔽视野的迷雾;既是攀登的阶梯,也是自我禁锢的围墙。“已知之障”并非认知历程中的偶然失误,而是理性自身难以摆脱的构成性困境:对确定性的执着追求,往往成为思想深化的隐性枷锁。
然而,这一困境恰恰构成了文明自我超越的内在动力。真正的文明进步,不在于知识的简单累加,而在于对认知边界持续不断的批判性反思与根本性重构。它要求我们不仅要有勇气在确定性的废墟上重建认知大厦,更需培养一种对不确定性保持开放的精神姿态,将批判性思维升华为文明演进的内在基因。
一、“已知之障”的当代形态:权力、技术与。经验的共谋结构
在当代社会,“已知之障”已渗透至认知实践的各个层面,以更加精细化、系统化的方式,形塑着个体的感知模式与集体的判断逻辑。
1. 算法理性的隐性支配:数据主义的认识论霸权
当下,“数据驱动”已从方法论上升为具有支配地位的认识论范式。算法被赋予近乎先验的权威,其输出结果常被视为不容置疑的客观真理。然而,算法在本质上是对历史数据中潜藏的价值偏好与结构性偏见进行编码与再生产。从招聘算法中对女性候选人的系统性排除,到信用评估体系对特定社群的制度性歧视,再到推荐系统构建的“信息茧房”——技术理性正以“效率”与“客观”之名,将社会历史中形成的不平等重新合法化,并在这一过程中悄然消解着主体的批判反思能力。
2. 学科分化的认知藩篱:专业主义与整体性思维的式微
现代知识生产的高度专业化,在推进学科深化的同时,也导致了认知视野的碎片化。学科间壁垒高筑,专业术语自成体系,使得跨越学科边界的思想对话变得步履维艰。当应对气候变化、技术伦理等综合性挑战时,专业主义的局限性暴露无遗。真正的认知突破,往往孕育于学科交叉的“无人地带”,有赖于打破专业藩篱的“跨界思维”。
3. 技术乌托邦的意识形态幻象:进步叙事的批判性解构
“技术必然引领社会进步”的线性叙事,已成为主导公众想象的新型意识形态。这种叙事片面强调技术创新的积极面,却对其可能引发的社会异化、生态危机与精神贫困视而不见。当“发展”被简化为技术指标的提升,“美好生活”被等同于消费水平的增长,我们便丧失了对生命意义、社会正义与人类福祉等根本价值的深入探寻。技术乌托邦主义以其华丽的未来承诺,掩盖了现代性深处的价值危机。
4. 日常经验的隐性规训:惯习结构与认知惰性的生成
最具韧性的“已知之障”,往往嵌入于日复一日的实践惯习之中。我们依赖“常识”进行判断,却忽略了常识本身即是历史建构与社会规训的产物。“历来如此”的思维定势与“群体共识”的社会压力,常常成为抑制创新思维、延续非理性实践的文化机制。认知惰性使个体安于熟悉的思想疆域,在心理舒适的牢笼中,丧失了探索未知的勇气。
二、文明进阶的辩证逻辑:范式革命的生成机制
文明的质变性飞跃,从来不是知识积累的自然结果,而是产生于既有认知范式与现实经验发生根本性断裂的危机时刻。这不仅要求知识的更新,更需要认知框架的范式性转换。
1. 从人类中心主义到生态共生范式:存在论基础的革命性转变
面对日益加剧的生态危机,源于西方现代性的“人类中心主义”范式正暴露出其深刻局限。将自然视为可无限开发利用的客体资源,已导致全球生态系统的结构性危机。新兴的“生态共生”范式则揭示,人类只是地球生命共同体中的一员,我们的生存与发展完全依赖于生态整体的健康与繁盛。这不仅是一次认知模式的转换,更是一场存在论层面的深刻革命——要求人类从自然的“主宰者”转变为生命的“守护者”。
2. 从确定性痴迷到不确定性智慧:科学哲学的认识论转向
现代科学的卓越贡献,不仅在于揭示了自然规律,更在于其对认知限度的深刻自觉。从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到复杂系统理论的涌现特性,科学的发展不断破除着“完全预测与控制”的迷思,展现出世界的复杂本质与认知的有限性。真正的科学精神,不在于追求绝对的确定性,而在于培养与不确定性共存的智慧,在概率性思维中做出审慎判断,在永恒的开放性中探索真理——这正是文明突破“已知之障”最为关键的认识论武器。
3. 从孤立主体到关系性认知:主体理论的范式重构
将认知主体视为独立自足的理性个体这一现代性假设,正受到多学科的挑战。当代认知科学、哲学与社会学研究表明,认知本质上是具身的、嵌入特定情境的、在主体间关系中生成的。思维过程深受身体体验、文化传统与社会交往的影响。打破“孤立认知者”的神话,意味着承认知识生产的对话性与关系性本质,要求我们在认知实践中始终保持主体间性的视角与自我反思的自觉。
三、走向开放性文明:批判性实践与可能性的守护
“已知之障”与文明自我超越之间的辩证运动,构成了一部永无止境的思想史诗。每一次认知禁锢的突破,都开拓出新的思想疆域;而每一次新的认知体系的建立,又潜藏着固化为新障碍的可能。这一辩证循环并非历史的宿命,而是文明保持活力的根本机制。
面对21世纪的复合型危机——气候变化、人工智能伦理、全球不平等与意义危机——人类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需要培养一种“开放的认知姿态”。这要求我们:
1. 秉持批判的谦逊:清醒认识到所有认知成果的历史性与局限性,对任何形式的“绝对真理”保持警惕;
2. 接纳复杂性思维:超越简化的线性因果模型,在多元、矛盾与不确定中寻求更高层次的理解;
3. 推动跨范式对话:主动拆除学科间、文化间与意识形态间的壁垒,在差异中构建新的共识;
4. 守护多元认知空间:在技术理性主导的时代,为哲学沉思、艺术创造与人文关怀保留不可或缺的位置。
文明的未来,不在于建造更加封闭、坚固的认知堡垒,而在于培养一种在流动的边界上思考、在不确定中建构意义的能力。正是这种在确定性废墟之上依然保持向未知开放的勇气,构成了人类文明最为珍贵的精神遗产——它使我们在每一次认知解放之后,仍能以好奇而非自负,以审慎而非绝望,继续书写那部关于人类可能性的、永不完结的史诗。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