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导读:《人们不会忘记他》一文的作者李克威,是铁道兵作家,在全国享有盛名。他既是我的同事、战友,又是我的好朋友。当年我调京之后,我们同住报社的五楼,他与歌苓住5楼西侧的两间房,我与金生住东侧的一间房,还剩3间,是其他单位的办公室。在这座楼上,彼此是彼此的唯一邻居,尤其星期天或工作日下班之后,那楼上只有我们4人。三间房屋,就是我们4人的文学世界。
引滦入津时,我与克威都是《地球上留下的痕迹》这部报告文学集的作者。书稿杀青,交出版社前,我协助冉淮舟老师在五棵松铁道兵招待所小住数日,对所有篇章进行校对,克威的这篇文章我至少读了5遍,每每读起总是泪流满面。克威作文,总把语言引向语言的语言,将情感推向情感的情感。他的语言连带着血肉,在读者的心灵中掀起震撼的暴风,仿佛有掘骨的嘎嘎声。他的文章是一卷关于故事从文字到影像的心灵的编年史。经由描写,情节组织、时空编排与审美考量,组织了一条天道与人性的心路历程。作者讲述了一个关于生命不朽的永恒文本。笔触所及,生命之厄,奉献之伟,沉痛不忍,一一裸呈文本之中,让人不能不长歌当哭,遥致祭奠,怀念英雄。
苦难、奉献、婚姻、家庭,线索交垒,显隐互见,缠绵始终。故事本身,皆是婉转的心史构成。当我将此文推荐给读者时,心头沉重万分,我在想,尚孝的妻子王常兰可好?你现在何处?儿女是否都有了工作?当年尚孝牺牲给予的抚恤,已不能满足你们一个月的生活费,如今,你们如何度过日热月冷的日子?我在想,与尚孝有过命友谊的丁大超连长,你在哪里?是在改工后的中国铁建,还是在你的故乡四川壁山?喝了滦河水的天津人民是否思念着你和你的战友们?克威之文,是否能吟啸一阙悲歌,如生命之水,唤起生命的记忆……
人民不会忘记他
李克威
周尚孝同志是1982年6月24日牺牲的。那是瑞午节的前一天,我国从城镇到乡村,家家都在准备粽子、糖糕等传统食品,纪念一个两千多年为国忧愤投水的爱国诗人。时逢夏日,“日长如小年”,大自然都在享受四季中最长的日照;而周尚孝却结束了他一万二千多天中最短的白昼。下午5时1刻,这位三十五岁的志愿兵,于二十天的伤痛折磨之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他矮小的躯体平躺在269医院的病床上,嘴角挂着一丝宁静的笑意,永远睡去了。而从四川日夜兼程赶来诀别的妻子,还需五个小时才能到达……
周尚孝牺牲半年之后,1983年1月,铁道兵党委下达文件,正式授予他“舍己救人勇于献身的英勇战士”的荣誉称号,并批准为革命烈士。这是施工部队中的最高荣誉,倘若烈士英灵有知,定会含笑于九泉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有关周尚孝同志的一些轶事,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它具有磁石一般的吸引力,使我放弃一切,全力以赴地开始了采访和搜集材料。
周尚孝牺牲不久,他的事迹就被整理并报道出去。在他简短的履历中,竟受过二十一次嘉奖,曾三次临危舍己、抢救他人生命。他在光荣榜上被称为“老黄牛”,所在连队集体荣立三等功。他还是连里闻名的“四只虎”之一……
一天,我访问了丁大超连长,他曾是周尚孝所在连的副连长,又是与尚孝同年入伍的同乡。在长达十三年的筑路生涯中,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可说是患难与共,生死相托。1982年6月4日,尚孝被巨石压倒的时候,距离丁连长竟只差几步。
“尚孝是四川壁山县河边公社人。我和他不是一个公社。”丁连长操一口川东方言,开始了长时间的谈话。他很健谈,时间在谈话中悄悄流逝,周尚孝烈士的形象却逐渐清晰,他的音容笑貌显现在我的眼前:他白而清瘦的脸,细小的眼睛,微笑着,那是一种永含着歉意的笑。他身高仅1.56米,这与他“一只虎”的称号颇不相称。他不善讲话,开会发言时,常是期期艾艾,使人不知所云。他从不沾烟茶,难得喝一口酒,甚至没有任何与花钱有关的嗜好。除部队发的衣物之外,他没穿过自己买的衬衫及袜子,身上永远是一套宽大的、尽是油渍的工作服。乍一看去,显得笨拙和滑稽。同乡之间,大伙爱拿他寻开心,而他从不恼怒。丁连长十分不平地对我说:“尚孝在三连年纪最大,去年入伍的一个辽宁兵,竟敢当面喊他小周。”
尚孝平时爱捡东西和保存东西,曾有篇报道,专题介绍他那个大百宝箱。3连的战士都知道,假如哪个人临时需要点什么物件,一枚钮扣或几只螺钉,去求周前排长打开箱盖,决不会空手而归。尚孝牺牲后,连里清理他的遗物,发现他连当新兵时发的东西,都保存尚好。丁连长说,尚孝这种勤俭的生活习惯,来源已久了。
人生都有一段孩提时代,许多人喜欢用金色的童年来形容它。最美好的记忆,大都起源于此。当人们在成年之后,生活中遇到坎坷与不幸时,自然会追思幼时那童话一般的岁月,喟叹年华如东流之水,去了便不再回来。而尚孝却不然,生活这副担子,过早地压在他稚嫩的肩上,他刚学会迈步,已不胜其累了。尚孝8岁那年,父亲病逝,撇下母亲及他们小兄弟俩。日子在孤儿寡母这里越发显得难捱,为生活所迫,妈妈改嫁了。但没多久,继父又因严重哮喘,几手丧失劳动能力。生活的艰难和命运的悲惨,使尚孝的母亲性格变坏了,她暴戾无常,经常迁怒于尚孝哥儿俩,打骂之外,还推出门去不让吃饭。年幼的尚孝,终于不堪忍受再无温情的母亲,在一个寒雨彻骨之夜,他手拉着弟弟,手手挟着自己的小铺盖,沿着崎岖的山路,摸回了他们的家乡。从此,人们常见到矮小瘦弱的哥哥,领着比他更矮更瘦的弟弟,出入那间已被人做羊圈用的小屋。他过早地老成了,过早地在弟弟面前充当起男子汉及家长的角色。他们靠生产队的救济和街坊的怜恤过着清苦的日子,尚孝兄弟随年月增长着岁数,虽然这岁数把他们的身高拉下了一大截。尚孝当兵后还常说,他长到十五、六岁,还穿着别人给的女孩子的旧衣服,其困窘不难想见。那些日子里半碗干饭,一个鱼头,都能使他们兄弟在梦里笑出声来。尚孝自然是没有读书的机会了,他入伍填表时,连自己的姓名也不会写,童年的厄运,给尚孝留下了极深的烙印。丁连长说,尚孝一直到死,都未学会在军裤上叠出裤线。连里老兵也都清楚,要使周副排长发火,就是当他面倒掉剩饭剩菜。
1969年春天,一位负责招兵的干部纯粹出于同情,批准了尚孝入伍。他自此开始了铁道兵生活,也在同时,结识了丁大超。尚孝的参军,对他弟弟来说,无疑是一个难以承受的打击。他不能没有哥哥,他几乎不能独立生活,这一对同胞兄弟之间感情之深,是人们无法形容的。不知作了多少说服与开导,他弟弟明白哥哥的走,是他不应阻拦和阻拦不住的,他顺从了命运安排。尚孝出发那天,弟弟又一次扯着哥哥的手,一边送,一边哭,两人都泣不成声。多少年后,尚孝还常提起那次令人心碎的分别,说他无论走出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弟弟荒野中挥泪的身影……
丁连长在说这些事时,不断轻微地叹息,脸上呈现出深沉的哀伤。我记得,是他小儿子来送午饭,使谈话中断在这里。我们再接下去谈时,我请他介绍尚孝的婚姻情况,也就是有关这一段的传闻,强烈地感染了我。
尚孝1973年春回家探亲,由堂叔做媒,认识了王常兰。两人所居的村子相距15里。姑娘长得漂亮,性格活泼,比尚孝小5岁,却比尚孝高5公分。两个哥哥都在重庆国防工厂工作,大姐夫是中医大夫,二姐夫与她哥同在一个车间,小妹妹不久前被推荐上了医专,而姑娘本人也是初中毕业生。这些条件,在农村来说,犹如稀有贵重金属,闪光,优越,一穷二白的尚孝显然不般配。可他们的恋爱却短促得象闪电,15天后,两人就到公社办了结婚登记手续。据丁连长分析,一是因为尚孝这位叔父办事干练机敏;二是当时四川农村被“四人帮”破坏得十分严重,生活水平日益下降,好多姑娘外乡投奔。但最重要的是解放军在农村女孩子心目中是崇高的、神圣的,能与一名军人结成佳偶,自然唤起王常兰的幸福感,因此她来不及周密考虑,便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按农村风俗,结婚登记后,男方要给女方买衣服。尚孝当时的收入是每月10元,又要照顾独居的弟弟,手头十分拮据。他仅给姑娘买了一套衣服和鞋袜,女方家属虽未明确表示不满,尚孝也感到很不安,感到自己怠慢了这个好姑娘。他们没有举行婚礼,尚孝便匆匆返回部队,临行前,又给王常兰送去了17块钱,这是他努力拼凑的一个数目。丁连长告诉我:尚孝从来不知钱如何花法,而钱而他来说又是很缺少的。
这时,他与王常兰在法律上算已婚,在习俗上尚属未婚的夫妻。尚孝回部队以后,就开始了一场马拉松式的笔墨官司。这官司打了差不多有一年。尚孝的回信,全由丁大超代为执笔。丁连长说到这里,露出几丝自嘲的笑意。他说他也只是初小文化程度,在尚孝书信频繁时,他常常要代写到夜里一两点钟。
一年里,他们大约通了二、三十封信,能算作情书的只有可怜的一封。姑娘在第二封来信中,就直言不讳地责备尚孝,说他骗了她,说他没有全讲家里的情况,说他没有文化等等。在后几封信里,反悔之意更加明确。尚孝很是沮丧,若不是丁大超等战友的坚持,他几乎要同意跟王常兰解除婚约。这件事惊动了全连,指战员群策群力,写信为尚孝作解释、说明。指导员也亲自写信,介绍尚孝在部队的表现。丁大超更是忙得日月颠倒,他扮演着双重身分,一会儿是用尚孝的口气劝解说服,一会儿又以个人名义做工作。为了区别字体,一封信用钢笔,另一封就得改换圆珠笔。这场论战进行了5个月里,10月中旬,尚孝收到弟弟托人代写的信,说是女方已将衣服及钱退还了。尚孝表面依旧,夜里却悄悄哭了。他找到丁大超,说:“没得啥指望了,咱也莫耽误人家。”战士们认真商量后,大家为尚孝凑了二、三十元钱,寄给尚孝的弟弟,要他再添置几件衣服一同送到王常兰家。这一来,婚约又不冷不热地维持下来。
1974年4月,丁连长探家前久,尚孝又收到弟弟的信,说他听不少人讲,王常兰的大姐准备介绍他到贵州去搞对象,家里人已在筹措路费。大家看信后都很着急,丁连长便包揽下此事,探家期间,登门代为说项。
丁连长假期未完,就偕自己的未婚妻,提前赶到王家。他向常兰一家详细介绍了尚孝各方面的情况。尤其在尚孝的为人及工作表现方面,说得更详尽。他最后提出,请王常兰随他一同到部队,亲眼看看尚孝的情况,同意就结婚,不同意就回来。王常兰对此犹豫不定,她的父亲答应得很爽快,母亲经反复再三后,也勉强同意了。第二天,常兰的母亲及大嫂将他们一行送到县城,丁连长的未婚妻则一直陪到重庆。两位姑娘还在闹市区逛了一天,颇为开心。常兰向丁大超的未婚妻说:“听说周尚孝没提干部,还是个班长,你们大超还是可以咧!”她还问丁连长:“听说他连信都不会写?”丁连长怕前功尽弃,只得撒谎:“咋不会写,给你的信不就是他写的么?”
到了北京,丁连长打电报到连里,要尚孝一定到承德车站接常兰。尚孝则因为施工紧张没有去。他们从承德下了车,常兰的嘴就噘起来,脸不高兴。丁连长又好言劝慰一番后,再打电话给尚孝,要他无论如何,也得接到隆化。偏偏不凑巧,丁连长他俩坐的车又误了点,尚孝在隆化没有接到,便搭车返回部队,换上工作服上班去了。所谓尚孝老实、憨直,于此可见足矣。
丁连长与常兰下车时,天下着瓢泼大雨,两人淋了一路,待赶到连部,衣服鞋子都湿透了。常兰越发觉得委屈,进了连部办公室,就在墙角一坐,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他们的到来,忙坏连干部们,指导员立刻打发人去工地叫尚孝;通信员顶着大雨上团部购买糖果;炊事班奉命炒菜备酒;副连长则竭尽幽默,逗常兰开心。
当尚孝从大雨中跑进连部,一刹那间,包括了丁大超在内的所有战友全部丧失了信心。“尚孝本来个就小,又没得人才,”丁连长说,“他只顾高兴,忘了换身干净衣裳,从头到脚,一身泥水,连我看着也要吹了。”常兰当时的心情自然不难想象,尚孝一脸笑容和她打招呼:“路上好吧?”她却把脸一侧,根本不理睬。
婚礼是在当天晚上举行的。一间匆忙收拾出来的家属房,权作洞房。连干部,所有正副排长及尚孝的同乡好友代表全连出席。大家都尽自己所能,制造活泼气氛,妙语如珠,洋相百出,连沉脸默坐的新娘子也好几次破怒而笑。10点钟左右,人们知趣地散去。常兰看见尚孝抱来铺盖卷,似乎才明白过来。她质问道:“为什么抱被子来?”尚孝吭吭哧哧回答:“结婚了……”常兰要他回自己班里睡,说:“我没有和你结婚。”尚孝没敢拌嘴,只坐在床沿上不动。夫妻两人就这样对坐一夜,自暮迄晨,默默聆听檐漏如泣的寂然之声。
第二天,尚孝再找丁大超,说了晚上令人难堪的情形:“人家不愿意,还是让她回去算了。”丁连长又去做常兰的工作,整整谈了一天。又领她参观工地,看有尚孝名字的光荣榜。不知是他们的苦口婆心果真打动了常兰,还是她也意识到命运赐予他的这位矮小的男子,有着如此高尚的灵魂;或者,从她朴素的传统观念看来,事到如今,已是生米做成熟饭,覆水难收了,……反正,尚孝夫妻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是第二天才开始的。
中国有句古语,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常兰在婚后的一段生活中,真切感觉出自己的丈夫是个好人,对她更是一心一意,她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好,并对婚前的犹豫感到好笑。她问丈夫:“什么时候学会写信的?”尚孝答道:“是丁大超代写的。”她撇嘴羞他说:“我当时就不信是你写的。”她又正色劝尚孝,当几年兵了要学点文化,两口子的信,总不能让别人代写一辈子,尚孝点头称是。分手时,两人依依不舍,常兰还掉了眼泪。
其实尚孝从探家回来,就已下劲学文化,他让丁大超教会他怎样查字典,晚上一有时间,就趴在床铺上练习写字。他牺牲之后,在清理他的遗物时,还看到了许多练习本。它们能铺成一条小路,路上留下了尚孝思想发展的足迹。他学写字是从“毛主席万岁”开始的,后来就把报纸上好人好事的报道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照抄。他做的许多好事,也是由此而来的。尚孝在学文化上的辛勤耕耘终于有了收获,到1977年,他与常兰的通信,不再依靠丁连长了。
结婚8年,他们恩恩爱爱,先后生了一男一女。常兰又到部队来过几趟,与尚孝的同乡都熟识了。他们发现,她是个很乐观的人,头脑聪明,喜欢玩笑,语言锋利,好多人都说不过她。她待尚老十分体贴周到,看见许多同乡都穿上皮鞋和的确良衬衫,就埋怨丈夫:“有了钱自己也不置些穿的。”她用自己省下的钱,买了毛线,给尚孝织了一件背心、一双袜子。除部队发的服装外,这是尚孝生平最高档的消费品了。他们之间极少争吵,遇到常兰抱怨什么的时侯,尚孝总是用笑容去平息。1982年4月,尚孝探家回去,常兰因种责任田,一人忙不过来,就几次向尚孝发火,说他该早些回来帮忙。尚孝又都是嘻嘻一笑:“你当那么容易。部队里的事,能说走就走?”他这次在家,真干了不少事,不单帮常兰种地,还把他家原有的一间房接了个跨间,并用白粉将里外刷得一新,总共花了500多块钱。这一笔钱是尚孝转成志愿兵后,多年积攒的。他回部队后,兴致勃勃地逢人就说:“以后少操一样心了,房子搞好了!”
说完这句话,丁连长脸色突然黯淡了。我也感到隐隐的酸楚。是啊,1982年4月,死亡的阴影已逼近了尚孝,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家了。正如人们所说的人似乎还有第六感官,他仿佛预感到了一点什么,在他临去时,要把一个尽量完善的家留给妻子,要把那粉刷洁白的房间留与儿女,让他们能在充足的光线下读书、写字……
尚孝是为抢救战友献身的。他若不为了救人,稍退一步,便是生存的位置,仍去做一个和美家庭里的好丈夫、好父亲。丁连长带着深深的哀痛介绍说,6月4号那天凌晨,隧洞刚进正洞十几米,是全断面开挖,正进入石质较差的片麻岩阶段,时刻都有塌方的危险。丁连长接班来到掌子面,发现顶部有危石,他用撬扛撬,孔福山替他擎手电照明。干了约十几分钟,两人互相替换撬石。一块小石头猝然砸在孔福山的盔帽上,这是最危险的预兆,塌方在一瞬间就会发生。假如他们二人都及时后撤,伤亡事故完全可以避免。然而,正是那块突如其来的小石头,砸得孔福山神智恍惚了,他一时进退不知所向。尚孝见此情景,急忙跨前一步,将孔福山一把推出险区,自己随即转身后撤,但已来不及了。一块两米长、半米宽、重700斤的石块落下来,砸在尚孝差一点就踏上生的彼岸的左脚上,并把尚孝压倒下去。可
怕的是,他腰部猛跌在一堆碎石上,腰脊椎当时就发生错位,中枢神经断开了。
人们先抢出孔福山,他在恍惚中,一再喊道:“排副在里边……排副在里边。”丁连长等人又搬开石头,把尚孝抬出来。尚孝在呻吟中还询问:“孔福山怎么样了?”因为忙乱,无人顾得上回答他。背上斜井时,尚孝又一次苏醒过来:“……那个谁呢?孔福山……怎么样了?”
我记忆犹新的是,丁连长讲到这一段,那喉头硬咽,几乎落泪的神唱。我当时为了避免使连长过于悲哀,有好长时间没有发问。我们俩寂然对坐,沉默了许久。
尚孝从伤到死,抢救了20天,换了三处医院。当病情稍微稳定,他就与护理他的战友开玩笑,满不在乎地说,他住院住出经验来了,1976年在师医院输液,根本没事,夜里下床小便,他自己扯掉了……。(那年他参加抗震救灾,身患重病,自己竟不察觉,直到病情严重,坐在楼梯上起不来,还奇怪地问别人:“这会儿啷个没劲喽,连楼梯也毬不动!”战友忙送他住医院,才知道患了急性肝炎。)
在他生命弥留之际,他很平静,不再与人讲话,每从昏迷中醒来,就用他黯淡的目光,凝视着窗外矗立九峰巅,广漠的苍穹,凝视着墙壁上慢慢爬上来或退下去的阳光。他也许想到了年迈的母亲,他几乎不存有母爱的记忆,然而毕竟是母子之情,血比水浓。这个苦命的母亲又拖着3个孩子,生活上需要尚孝的接济,那么以后呢……。他还会想到自己的弟弟,他虽已成年,仍懦弱如孩童。自从同哥哥扯着手奔回家,就把一生托给了哥哥。弟弟至今尚未娶亲,他等着哥哥替他选择、操办……。他也会想到丁大超,死神对时间吝啬,使他来不及向战友话别(丁连长己搭车往北京,等候王常兰)。他与他的离别从未超过7个月,而这次却是永别。两人自从招兵站结识,13个春秋中风霜雨雪,互为知己,虽然不是同胞,却胜过亲兄弟。1979年丁大超调到2营任管理员,与尚孝分开了。一个在北京大兴县境内,一个在天津白粉厂一带。尚孝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几场,他给军务股写信,给团首长写信,再三请求把两人调到一起。逢星期天,他专程坐长途汽车到大兴县,看望丁大超,向他诉说一通,哭一场,到傍晚才依依而别。约7个月后,丁大超果然又调回尚孝所在连,对这次调动的原因,丁连长至今莫名其妙,究竟是他俩命里注定,活着便不会分开呢,还是尚孝的真情打动了上级。反正尚孝高兴极了,近乎手舞足蹈,丁连长从来未见尚孝那样快活过,即使妻子生了儿子也不曾如此。
他还想些什么,他看见天,会想到天下的人;他看见山,会想到山里的隧洞。十几年的铁道兵岁月,他有一半是在隧道内度过的。从四川盆地到华北山野,他心生命与岩石,与钢铁,与火药,与风枪交织在一起。他记不清抢救多少个战友的生命,也记不清被战友抢救过多少次。他当新兵的第一年就光荣入党,每一提及,都颇为自豪。他档案袋里的奖励卡片有厚厚一叠,却从未立过功,他由此又常常自卑。他不断鞭策自己,再努力一些,再为党多出些力气。但愿有一天,祖国会让他立功。遗憾的是,再也不能了。他此刻的力气仅够维持微弱的心脏跳动和缓慢的血液循环。而他是无愧的,他积蓄了35年的鲜血和力量,都是为了他人耗尽的……
尚孝想到最多的,自然还是妻子王常兰。8年来,尚孝就像一株过早破土的幼苗,饱经风霜之苦,刚刚开始领略春日的阳光。他始终抱有一点儿愧疚,他觉得对不住妻子,没有能力使她过得更幸福一些,少受一点委屈。尚孝转成志愿兵后,每月52元工资,除了吃穿,还要照顾弟弟,接济母亲,最后给妻子留下的,委实不多。一直到82年,尚孝才给妻子买了一块手表,使自己结婚时的诺言兑现。这110元,是他咬着牙攒下来的奖金。而他自己手上戴的只是一块价值30元的表。
代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妻子,又比任何时候都怕见她。他知道对她最残酷的打击莫过于他丢开她们母子3人。他大儿子8岁,他自己也是8岁那年没有了父亲。他似乎也会知道,此时想见与怕见都不再有什么意义,他的生命已接近终端。他也许后悔了,伤后第二天,丁连长问,要不要写信给常兰?他说:“不要去信,地没人种。又哭哭啼啼的,等好了再告诉她吧。”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会死,他像婴儿信赖母亲一样信赖医院这洁白的房子、洁白的床……
他向每一个探望者打听工程进展,坚信自己会很快回到隧洞里,会在那里边立功。至少,他能在通水那天,站进狂欢的队列。如今,一切向往都烟消云散。死是无法抗拒的,而真到这时,他又是这般安静。他默默地计算着,南方到北方的里程。8年的两地分居,使他熟悉了这条铁路的每一个站。他计算着,顽强地要将自己的生命延伸到常兰赶来所需的时日……
尚孝终于未能如愿。1982年6月24日下午,他永远合上了眼睛。遗言是:“告诉我家属,不要给组织添麻烦。”
丁连长捶着腿对我叹道:“我与常兰是分秒必争地往医院赶,团里也派了专车守候,在车站的战士,通宵等待接应,可还是没赶上……”
常兰赶到医院,便嚎啕痛哭,不能自已。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涕泪沾襟。她确实遵循了烈士的遗嘱,没给组织添任何麻烦。尚孝遗体火化后,常兰在团里住了一个多月。丁连长与战士们常去看望她,丁连长向我感慨道:憔悴多了。
谈话结束前,我问丁连长,周尚孝烈士的遗物是否还保存着,如照片、练习本等。丁连长摇头答我,尚孝没有什么照片,其他遗物,除给常兰带走外,基本都烧掉了。他喟叹着解释,当时不知道尚孝会成为烈士,连里只当作一场工程事故,就什么也没有保存。
我那天是带着深深的遗憾,告辞出来,顺小路,独自步行回指挥所。夕阳中,环廓的山脊紫巍巍的,景忠峰上,清代的庙宇隐约可辨。已经立春多日了,大地开始返青。我边走边眺望初春的景致,感慨万千。1983年10月,870公里长的滦河,将分出10亿立米的流量,改道输入天津。这一壮举将和我们古老民族的无数壮举/样,被载入史册。人们喝上滦河水时,忘不了燕山深处的隧洞,也会永远铭记着为引滦入津而牺牲的烈士。烈士是千古不朽的,他将和燕山一样长存。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我们整个中华民族,何尝不是如此!亿万炎黄子孙中,有着无数和周尚孝一样的同胞,他们虽不能叱咤风云,却能在日常工作中,不计私利,舍己忘生,前赴后继。这就是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优秀传统,为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骄傲吧!
在这篇文章最后,我想有责任将烈士善后情况介绍给读者。尚孝牺牲后,铁道兵某部派了一名干部专程到四川壁山县,与当地政府共同商讨烈士的后事。其结果大致如下:铁道兵发抚恤金550元,又加800元救济,另多兵给了半年工资。地方政府给常兰母子及尚孝母亲每月每人补助15元,其中两个孩子发到18岁。大队每年拨给300斤粮食。这些诚然无补于烈士的牺牲所造成的悲痛,但毕竟保障了下一代的成长,不至于使烈士的童年悲剧再度重演。这无论是对死者还是生死,都会感到一些欣慰吧。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