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一)
作者:杨 东
深海四千米的黑暗里,没有阳光叩问,也少了洋流喧哗,管状蠕虫却攀着热泉舒展触手,把生命的脉动藏进硫化物的薄雾里……
—— 大自然的沉默从不是真的死寂,是森林深夜里树木悄悄伸展的根系,是黎明破晓前雾霭裹着的万物静息,是暴风雨来临前风停叶止的短暂屏息。它藏着生机的暗涌,带着失衡的警示,也捧着能抚平喧嚣的疗愈力,像一位沉默的智者,把真相写在潮起潮落、花开花谢里,等着有心人防身、静心、悟心。
赫拉克利特曾说 “坏人太多,好人太少”,于是以沉默拒斥喧嚣,守护真理如守护燃烧的 “逻各斯”;孔子面对子贡 “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 的困惑,只轻轻反问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原来沉默可以是比言语更辽阔的法则,像四季轮回般无需多言,却自有章法。庄子说 “大辩不言”,嫌语言困不住道的玄妙;维特根斯坦则划下语言的边界:“凡是不能谈的,就应该保持沉默”。伦理的善、美学的美、宗教的信仰,这些超出逻辑与经验的珍贵,本就该在沉默里被感知,而非被言语拆解成碎片。
泰戈尔把沉默比作诗意的土壤,说 “没说出来的思想,在你的沉默中开花”;纪伯伦则见着了灵魂的底色:“言语的波浪永远在我们上面喧哗,而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是沉默的”。
可沉默也有锋利的一面,尼采说 “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连眼珠也不转过去”。鲁迅更振聋发聩:“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原来沉默从不是单一的姿态,是智慧的容器,也是抗争的武器,是灵魂的休憩,也可能是麻木的温床。
轮到人世间,沉默的模样便愈发多样了。
亲密关系里,它可以是暖的:和家人并肩看电视,不必刻意找话题,沉默里是 “我在你身边就安心” 的松弛;和爱人窝在沙发各自忙碌,递一块水果的间隙,沉默里浸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可它也能是冷的:吵架后分坐餐桌两端,眼神避开眼神,沉默是 “我不想理你” 的抗拒;长期冷战的夜里,分房而居的寂静,成了惩罚彼此的 “情感战” 武器,把曾经的温热都冻成隔阂。
职场的沉默藏着分寸与选择。同事间不追问对方的私事,领导不随意打断下属的专注,这种沉默是 “不越界” 的尊重。
可也有另一种沉默:上级面对下属的建议,只点头却转移话题,那是 “隐性否定” 的权力信号;下级发现方案漏洞,却怕被视作挑刺而闭口不言,那是 “恐惧权力” 的自我保护。
陌生人间的沉默最简单,地铁里邻座的人各看手机,超市排队时互不搭话,这不是冷漠,是 “我们不熟,不必强行社交” 的礼貌,是默认的 “安全距离”,替彼此避开了尴尬。
亲子间的沉默最是复杂。青春期的孩子用 “嗯、哦” 回应父母的关心,不是叛逆,是想建立 “心理边界” 的笨拙反抗;父母面对孩子 “想学艺术” 的诉求,转身一言不发,那沉默却像否定的锤子,敲碎孩子的自我价值。
朋友间的沉默也会褪色:曾经无话不谈的人,再见面只聊天气与工作,对彼此的心事刻意回避,那是 “关系浅层化” 的客套;可当朋友倾诉婚姻困境,另一方却借口 “忙” 中断对话,这样的沉默便成了“责任逃避”,弄丢了友谊本该有的支持。
原来沉默从来不是空白,是自然的低语,是哲人的沉思,是人间的褶皱。它可以是深海里的生机,是孔子口中的天道,是亲密关系里的默契;也可以是暴风雨前的警示,是鲁迅笔下的麻木,是亲子间的隔阂、职场中的权力博弈。
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在学习辨认沉默:听它背后的渴望,懂它承载的情绪,别让本该温暖的沉默,变成伤害的工具;也别让该发声的时刻,被沉默困住。
毕竟,能在沉默里感知美好,也能在该爆发时打破沉寂,才是对沉默最好的善待。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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