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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光，秀才郎
文/青青子衿
一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门前一口塘……”每当念起这首童谣，心中就会涌起丝丝的甜蜜和忧伤，这是孩提时候妈妈教给我的一首童谣。客家童谣有很多很多，这首童谣就像李白的《静夜思》一样，以质朴的语言生动的叙述启蒙了一代又一代客家儿童。我的老家就叫莲塘！我的出生地广东梅县，这里是客家的摇篮，在我呱呱坠地的时候，正是姐姐们念着童谣的时候。小时候睡觉前母亲教我念《月光光》的童谣，我总要天真地问“阿乳（妈），歌谣里的莲塘是我们的莲塘吗？” 母亲就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是啊，就是我们莲塘啊！阿妹妹，睡目目……”于是在妈妈的客家童谣声里我就安然入睡了。
我的故乡广东梅县城东莲塘。现在连村口也是池塘连着池塘，它们像一条水带环绕着村口，池塘里种着荷花，春天荷叶还未出来时，那水带粼粼的波光辉映着湛蓝的天空，春雨落下来，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涟漪，霏霏的雨水和荷塘上升的水汽拢住“莲塘村”的泰山石，烟雨蒙蒙的景色便有了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媚。夏天，荷叶初出如钱如碧绿的玉盘；接着出水的荷箭挺立于水面，田田地蔓延在碧波间；当“小荷才露尖尖角”时，已经“早有蜻蜓立上头”了。荷花最盛的六七月，满池的荷花亭亭玉立，清淡悠远的荷香让你心旷神怡，映着池塘边上骑着白马的清秀的秀才郎美得如诗如画，那骑着白马后面跟着几个无赖小儿的秀才郎志满意得的模样，莫不是“夏风送来魁榜信，志满意得过莲塘”呢？但不管如何，村口秀才郎那美好的画面符合了我儿时对“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的美好想象。
莲塘村村口有莲塘，但莲塘的取名还是因为村子中心有一座百年的中心围屋，围屋前有一口二三百平方的池塘。中心围屋两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围屋，门前又有池塘，几个池塘相连，又与前面的小溪相通，莲塘的名字大概由此而来吧！小时候爸爸对我说过，莲塘的围屋是一块风水宝地，因为屋后是一座罗圈椅一样的山，它把三个围屋抱在怀里，这叫后有靠山；前面有偌大的池塘，还有活水——一条小溪绕山形蜿蜒而来流过村子中央，这叫前有龙气。爸爸还说最妙的还是围屋对面的山形好似一条匍匐在它面前的老虎，虎头低伏中心屋对面的小溪边上，虎身弯曲怀抱着“吕”字形围屋和洋楼。他还说就这样的风水，莲塘村每隔一段时间会出一两个秀才，他给我罗列了好几个我们村里走出去的“秀才郎”，那些人都是县委副书记的人物。
“但要上正处或厅级就很难，”他补充说，“这是因为“多大的池只能养多大的鱼！”
那时候还太小，看着爸爸笃定的神情，心里想的是爸爸长得如此儒雅俊秀，如果不是阿公在爸爸还在念童谣的年纪就过了南洋，阿婆后来觉得活不下去了带着小儿子改嫁的话，他或许也会是我们村的一个秀才郎吧！
爸爸的预言很准的，大概因为父亲跟着外公学过看风水，他是有一些风水学的知识的。但是我们还是有些怀疑，因为哥哥很年轻已经是副处了，然而十几年后当他的选调生都坐到了正处的位置而哥哥辗转多地仍在原地踏步，又让我想起父亲的预言来。从此相信风水或许是有的，还有他说那侧躺着虎形山，在脐眼之间竟然有一处泉眼，那水清澈甘甜。每当春季雨水泛滥到处浑浊一片，唯有它的井里仍是清澈的；冬季枯水季节，池塘水枯小溪断流，唯有井里的水汩汩而流，供应着一村的生活饮水。外出的游子回乡，总要到井边抓一把土带一瓶水回去。那虎身延伸到村口，虎尾是一座桥，桥对面是我们村的小学学校——莲塘小学。
二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哥哥曾经用木头给自己做过一把形状逼真的长枪，凭着那把枪，他成为了莲塘村里的众多“小屁孩”的“司令”。在那个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我们的精神生活却无比的丰满。老家池塘边上有晒谷子的禾坪，春天雨水霏霏，屋檐滴滴答答地奏出江南特有的浅吟低唱，一大群年龄相仿的伙伴一起玩，而更多时候，我们聚在一起，或在祠堂里捉迷藏，或学尼姑念唱；夏天黄昏炎热夏夜漫长，我们一起去挑水，做完家务后在门前的禾场上跳洋楼（一种格子游戏）或跳皮筋，边跳嘴里边念着谁也不知其含义的歌谣；秋天天空深邃天气逐渐清凉，我们在刚打完稻谷的禾堆上打洞做安乐窝，或在夜晚躺在禾堆上呼吸着稻草的清香遥望漫天的繁星听耳边蟋蟀的鸣唱；冬天，我们缩在被窝里，计算着离过年的日子还有多长，冬天的我们，还喜欢在端着碗在禾坪的卖猪肉铺前吃饭或缩着脖子晒太阳……
小时的记忆忧伤而美丽，现在兄弟姐妹聚在一起谈起儿时时光，却发现很多事情她已经淡忘我却记忆犹深，但现在的我依旧记得儿时睡在母亲身边那带着妈妈温暖的体香。记得小学放学路过邻居阿铁伯的猪舍，看见膘肥体壮的猪后对主人说了一句“这猪可真壮，什么时候宰呀？”却被迷信的主人一巴掌扇在脸上的惊愕悲伤，还有和姐姐一起睡在东边的围屋，晚上总要竖起耳朵听妈妈的足音远去西边围屋睡觉的情形，那种刚刚从母体身上剥离的痛苦让我久生难忘；还有母亲早晨从西边过桥到东边来烧火煮饭，经过我们的门前就会大声喊：“阿妹，起床了！”我们便起来，或帮着做家务，或拿着语文书到围屋后的山边读书，有时也会在池塘边的空地上对着池塘读。
小时候条件辛苦，但条件再苦我们记住的却全是最美的画面，就像母亲早上过桥来煮饭，晚上忙完回西边房里睡觉，常常让我想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觉得父亲母亲就是故事里的牛郎织女——早上各自过桥来，晚上双双还家去！
八十年代后期的农村，分田到户后家家户户已不再为粮食而发愁，粮食满仓，番薯堆满屋角，过年大人小孩的脸上都泛着丰衣足食的红光——还有对未来满怀的希望。那些年不管春夏秋冬，你都会看见池塘边上站着一溜端着饭碗在禾坪吃饭的孩子，他们对着池塘吐饭粒，看谁的饭粒吸引的鱼多；而男孩子排着队向池塘撒尿，看谁尿得更长和更远……
三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哥哥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而我也开始担负起烧火煮饭的任务，小孩子总是贪玩，常常在炉子里塞满木材后就又跑到池塘边的禾坪上去玩，我们抛石子、捉迷藏、比赛谁念出的童谣多或跳洋楼，每隔一段时间，我又跑回去往炉子里塞满木柴，然后再跑出去加入游戏中。有时候刮西北风，我就不敢离开灶堂半步，狂躁的西风它就像个调皮野蛮的孩子把风往每一家的灶膛灌，把灶膛里的火苗往灶堂的柴草上牵引，有时灶堂堆放的柴草太多，火苗点燃柴火，火烧灶堂的事情就发生了，我曾经历过好几次这样惊险的情景，那火苗扑出来，舔到头发眉毛，瞬间难闻的味道就弥漫在厨房里。如果姐姐在身边，两姐妹齐心灭火，火烧屋的事是可以避免的，但常常姐姐不在身边，如果水缸里的水又恰好见了底，那火烧灶膛再烧屋的惨剧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时的我还太小，看见火越烧越大，直冲房顶，只能跑出来朝着有大人的地方喊“伯伯叔叔阿姨，救火！救命啊！我家厨房着火了”于是大人们便抄起水桶脸盆，朝我家飞奔而去，去灭火！我永远记得有一次，火焰从灶膛里倾巢而出点燃了灶膛外的柴草，然后火苗越烧越大，瞬间串上房梁的情景，爸爸妈妈干活去了，是邻居的帮助才把窜上房梁的火扑灭，感谢那些阿叔伯麽们，给幼小无助的我以最及时的帮助。
上小学三年级后，我们除了要烧火煮饭，还要挑水喂猪，还要干各种田里地里的农活。喂猪是一件极烦人的家务，猪圈里气味难闻而且那猪极难侍候。那时候兄弟姐妹多“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但猪是必须要喂的，于是一个喂猪的家务便可以看出一家兄弟姐妹的相处模式，有的姐妹中间有话事的人，于是家务活便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在我们村里你常常会突然看到的是两个小孩突然拔腿狂奔的场景，那是两姐妹抬着猪食去喂猪，常常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就比赛谁跑得快，跑得慢的就只哭丧着脸回去，而那猪们早已出离愤怒怒火中烧嚎声震天了，它们或跳起来趴着栏杆尖着嗓子叫，或把栅栏门咬得吱吱作响，有些“别有心机的猪”还会看准你把猪汁送过来时，一个甩头把猪食甩回去淋得你满头满身，以此警告你对它们的怠慢……
农忙的时候，是最让人难熬的时候。沉重的农活让多少孩子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跳出农门。我们须得跟大人一样早早就要起床，或跟着去插秧种地，或跟着去耘田拔草，或跟着去拔花生起红薯割稻谷……
母亲连叫带打把我们赶下床，但小孩子睡性好，常常是东倒西歪叫起这个倒下那个，赶出房间的小家伙们，随便坐在大门门槛上，就是靠着大理石的门框也能睡过去。夏天天气炎热，哪里有阴凉和可以躺的地方，哪里就是我们的凉床。
一年之中最让人觉得幸福的日子是秋收后到过年的那一段时光，清凉的天气，悠闲地日子让你有闲暇坐在围屋门前的禾坪上看鱼儿觅食，看北雁南飞，那时候爸爸有一台三用机（能放磁带，能录音，能收音），每天早上或黄昏，爸爸都会把三用机放在窗台上，把音量调到最大，于是整个村子的空气里便传出了邓丽君温柔的嗓音“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后来《西游记》开播，村子的上空又回荡着“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或是“是谁人？送你来到我身旁，是那，璀璨的星光，星光……”
有歌声飘荡的日子都是美好的日子。村子里念着“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的小孩们因这优美的歌声，更加向往着走出莲塘，走向自己梦想的城市和远方！
四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哥哥高考进大学后，我也跟着考上了中学走出了莲塘。后来考进大学彻底走出了莲塘。现在的莲塘老家，只余四五间简陋的房子，两间在村子的东边，那罗圈椅中间的围屋里；两间在村子的西边，一间在一栋洋楼里，在那虎形的怀抱中。但即使再简陋，这里有我儿时的回忆，这是生我育我的家乡，那条小溪现在依然穿村子中央缓缓流过，流到村口沿着山形往西南流去。我们都是客家的秀才郎，客家山区那连绵的山丘阻隔了都市的媚俗和浮躁，留下的是如清泉般的纯朴和灵秀。客家女子身上有着像山一般的沉静、含蓄和坚韧的品质，她们吃苦耐劳，她们勤劳简朴，南岭的风吹黑了她们的皮肤，却给了她们强健的体魄。她们有纯纯的爱意和满满的情怀，她们一肩挑着儿女，一肩挑着家园，她们用最质朴的儿歌“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教育孩子从小就要立下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的抱负。
客家有无数的童谣，那是客家儿童在学会说话后妈妈一句一句地口口相传授的客家民歌，比如，“禾毕子（麻雀），嘴丫丫（音为“哇哇”）。上桃树，啄桃花。桃花李花畀你啄，莫来啄涯龙眼荔枝花。龙眼留来拐（娶）妹子，荔枝留来转外家”。又比如：“月光光，照四方，船来等，轿来扛，你是接班人，从小莫郎当……”这些童谣就像《月光光》一样，母亲把它传给了我；当我成了母亲，我又把他教给了我的孩子；我想我的孩子的儿子长大了，他们也一定会把这些歌谣，教给他们的孩子的孩子……
作者简介：
古燕清，女，笔名：青青子衿，梅县人。1999年毕业于广东嘉应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教师。喜欢诗词散文，喜欢文字。常有作品发表在《梅风》《梅州日报》和《嘉应文学》。曾获中国散文网第一届“华文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第二届和第三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银奖。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 访千年古梅 》荣膺2024第7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大赛奖项，并编入《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2024卷。是梅州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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