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p小评(D p原文,无一字更改)
这是一首非常出色、动人的现代诗。老刀用极其克制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与时间纵深的情感空间。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欣赏和评价这首诗:
1. 主题与情感:死亡与永恒的辩证
诗歌的开篇就奠定了其哲思的基调。它探讨了一个核心悖论:父亲的“死”与“活”。
· “他不死,父亲就一直活着”:这句开篇之语石破天惊。它颠覆了传统的血缘传承观念(我们活着,是父亲生命的延续),转而提出:父亲的生命,因为“我”的存在和记忆,而得以延续。父亲的“活”依赖于“我”的“不死”和对他的回忆。这是一种情感和精神上的永生。
· 记忆作为复活术:父亲在生命末端无意中讲起的故事,成了唤醒记忆、让父亲“又活了一代”的钥匙。这揭示了记忆的强大力量——它能让逝者在生者心中一次次复活。
2. 结构与空间:消失的地理与永恒的内心景象
诗歌的结构清晰地分为两部分,形成强烈的对比:
· 第一部分(现实的消逝):从“父亲不见了”到“被一条强硬/瘦小的水泥路拉直了”。诗人用一连串“不见了”和“拉直了”,描绘了一个物理世界的剧变。故乡的地标(棤树、深水沟、急弯)被现代化(水泥路)无情地抹平、改造。这是一个外部世界“失忆”的过程,一切承载记忆的容器都在消失。
· 第二部分(记忆的复苏):从“我仍能看见当年”直到结尾。当外部世界失忆时,诗人的内心世界却无比清晰、鲜活。他一连用了七个“我看见”,像一架摄像机,精准地回放着那个决定性的下午。外部地理的消失,反而凸显了内心景象的永恒。 记忆成了对抗时间与遗忘的最后堡垒。
3. 意象与细节:朴素中的深刻
老刀的诗歌魅力在于其对日常细节的精准捕捉和提炼:
· “棤楂子”:又酸又涩乌黑发红,这个具体的意象立刻唤醒了乡村生活的质感,带有一种童年特有的、混杂的感官记忆。
· “蛇咬青蛙”:冷静、自然,甚至有些残酷的乡村生态一瞥,为记忆中的场景增添了原始的生命力与真实感。
· “单车不时从急弯摔下”:一个生动的细节,证明了那个急弯曾经存在的危险与必要,反衬出后来“被拉直”的水泥路的无趣和“强硬”。
· 父亲的行动:“喝停牛朝我跑来”、“拔光我的衣服”、“不时从牛身后/朝我的背影望过来”。这些动作描写,没有一丝煽情,却将一个质朴、沉稳、内心充满关切而又不轻易表露(继续犁田)的农民父亲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最后频频回望的细节,将那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父爱表达得淋漓尽致。
4. 语言与节奏:冷峻的深情
诗人的语言风格是冷峻、克制、甚至有些“硬”的,但内里包裹着滚烫的情感。
· “强硬/瘦小的水泥路”:“强硬”形容其不可抗拒的改造力量,“瘦小”则透露出诗人对它的蔑视,认为它无法与充满生命力的自然地貌相比。
· 动词的运用:“拉直”、“摔下”、“抱起”、“拔光”、“拖着”。这些动词干脆有力,充满了画面感和动感。
· 节奏:诗的节奏如同父亲的犁田,沉稳而坚定。短句分行造成了停顿和凝视的效果,尤其是结尾部分,父亲回望的视线和“我”拖着湿衣裤的背影,在缓慢的节奏中,形成了无比悠长、令人心碎的余韵。
总结
《回忆》是一首关于时间、记忆与父爱的杰作。它通过“一个故事的讲述”和“一个场景的回忆”,完成了对父亲形象的重塑与永恒化。在外部世界物是人非的背景下,诗人用内在的视觉构建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记忆宫殿。
最后,那个拖着湿衣裤回家的两岁孩子的背影,与诗中开头那个回忆父亲的成年“我”的身影叠合在一起。我们恍然大悟:父亲当年频频回望的,不仅是那个差点溺水的孩子,也是穿越了漫长时光,最终用这首诗回来与他重逢的儿子。
父亲在诗中“又活了一代”,而这首诗本身,就是让父亲继续活下去的、最坚实的证明。
附老刀的诗:
回忆
父亲应该没想到
他在生命末端
无意中说起我两岁多
差一点淹死的故事
让他在我心中又活了一代
我不死父亲就一直活着
父亲不见了
棤树不见了
棤树脚下那条深水沟不见了
棤树丘荒废了
环绕棤树的
那个急弯
被一条强硬
瘦小的水泥路拉直了
我仍能看见当年
我看见棤树结满了
又酸又涩乌黑发红的棤楂子
我看见水沟里蛇咬青蛙
我看见单车不时从急弯摔下
我看见父亲在棤树丘用牛犁田
我看见两岁多的我
坐在田头玩耍
我看见父亲
从棤树丘那头
往这头犁
喝停牛朝我跑来
将我从水沟里抱起
我看见父亲拔光我的衣服
让我回家找奶奶
他继续犂田
我看见父亲
不时从牛身后
朝我的背影望过来
看我有没有
拖着打湿的
棉衣棉裤回家
202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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